鐵玲瓏有一個夢想,希望自己能成為像龍王那樣的刀客。
龍王配著劍,刀法中頗多擊刺動作,她卻只喜歡刀,喜歡那多出來的寥寥一兩斤重量。
她永遠無法忘掉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龍王一個人獨鬥十幾名強盜,帶著他們繞圈,每次轉身必殺一人,簡單,直接,從容不迫的冷酷無情。
她的刀法已經很好了,卻離龍王還差得太遠,她可以冷酷,也可以從容,就是沒辦法同時做到這兩者。
當荷女出現,替代她與初南屏成為龍王的貼身護衞時,鐵玲瓏恍然大悟,自己缺少的是殺手訓練,龍王從來沒強迫過她練功,甚至沒有督促過她,一切全憑自覺自願。
鐵玲瓏被龍王驅逐,接受荷女的邀請,帶著一個地址,穿越沙漠,進入城鎮,拿到另一個地址,兜來繞去,憑著御眾師的命令,她終於順利抵達另一片沙漠中的曉月堂本舵。
沒有熱情的歡迎儀式,一名枯瘦的中年婦人驗證鐵玲瓏的身份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扔掉你的刀。」
「為什麼?」鐵玲瓏緊緊握住刀柄,這三個字也是她在曉月堂頭半年最常說的一句話。
「不為什麼。」枯瘦婦人——弟子們都叫她傳功師——從來不做解釋。
鐵玲瓏拒絕交刀,於是,進入曉月堂本舵的第一天,她打了一架,可惜為時短暫,刀剛出鞘,人就暈了過去。
醒來以後,她聽到了傳功師的口頭禪,「這要是在從前……」
正是從傳功師每天數次的抱怨中,鐵玲瓏得以瞭解曉月堂的變化。
從前,曉月堂極少招納八歲以上的弟子,大多數人還是嬰兒時就被抱到這裡,喝的羊奶裡都要摻著鮮血,稍微長大一點,她們就要參與殺戮,從動物慢慢過度到人,不是為了練習技巧,而是養成對生命極端輕視的態度。
那些拒絕殺戮,以及無法坦然面對血腥與惡臭的孩子,都是失敗品,將淪為別人的練功物件。
現在,曉月堂不再搶奪別人的嬰兒,半路出家的弟子比比皆是,個別人的年齡甚至比傳功師還要大,她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心中充滿怨氣與仇恨。
這些女人,不是被父母拋棄就是在夫家遭受虐待,或是被男人汙辱反遭世人唾罵,走投無路時被曉月堂收留,但從不替她們報仇。
一兩個月以後,大多數女人心中的仇恨會得到緩解,失去強烈的復讎慾望,寧願重回到過去的生活環境裡,她們也是失敗品,走出曉月堂的庇護所,立刻會成為某位初級弟子的練功物件。
從前,曉月堂弟子的學習內容依次為秘術、迷|藥與武功,現在則是武功、秘術與迷|藥。
曉月堂的武功裡沒有刀法,她們先學匕首,後學鋼刺,再學指法,以保證就是在身無寸鐵的情況下也能迅速地一招斃敵。
鐵玲瓏可以接受這種改變,而且練得比別人都快,就連對現狀非常不滿的傳功師,偶爾也會邊搖頭邊說,「這要是在從前,你就會被送到大荒門。」
大荒門曾經是曉月堂的外圍組織,更擅長武功而不是秘術。
三個月之後,傳功師開始進行殺戮訓練,方法跟曉月堂的「從前」差不多,只是沒那麼頻繁。
曉月堂養著不少「人靶子」,絕大多數是男人,或硬搶或拐騙,成為待宰的牛羊,他們的失蹤通常被歸因於妖魔鬼怪。
鐵玲瓏做不到,她問了許多「為什麼」,卻一句回答也沒有得到。
她拒絕殺人,傳功師也不強迫。
三天之後,一名年紀與她相仿的弟子悄悄告訴她,「你不殺人,她們就要殺你,這是規矩。」
曉月堂的弟子們很少交流,大家都跟陌生人一樣,即使同吃同住,也視對方為空氣,一句提醒,已經是她們最為友善的表示。
鐵玲瓏吃了一驚,卻還是沒辦法濫殺無辜。
又過了兩天,傳功師把她單獨叫來,破天荒地進行了一次解釋,「因為你是御眾師推薦來的,因為你的武功很好,我才對你說這些話:殺戮不只是武功,還是一種習慣,如果你心裡總存著該殺與不該殺的區別,出手就會慢一點,這一點會要了你的命。女人是弱者,在學武的道路上很難超過男人,你想成為第一流的殺手,就必須在細節上領先一步。選擇吧,要麼去殺了那間屋子裡的靴子,要麼現在就受死,我不想浪費時間。」
鐵玲瓏對秘術與迷|藥已經有了防範,但她這回沒有抗拒,她想起初次見面時龍王的那句話,「殺人很簡單,你手裡有刀,砍過去就是了。」
這是龍王與荷女總是從容不迫的原因,他們兩個突破了那層障礙,從來不想該殺與不該殺的區別。
鐵玲瓏加入殺戮訓練,心中的厭惡卻無法去除,她學會了掩飾,開始神色冷漠,對所有人都充滿警惕。
下一階段的訓練是金鵬堡式的:弟子們被送到一座地勢複雜的山谷裡,互相殘殺,拎著兩顆頭顱的人才能走出來。
不少人完成目標,卻還是沒能走出來。
鐵玲瓏活下來了,越來越像一名殺手,偶爾寂靜無人,確認周圍絕無監視之後,她會稍微放鬆警惕,覺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頭了,與此同時,心裡對龍王與荷女充滿同情。
一年零幾個月之後,鐵玲瓏遇上真正的考驗。
「身體是女人的武器,更是女殺手的絕技,你們要學會熟練地使用它,讓男人沉醉其中,自己必須保持清醒,記住,你們是在殺人,不是造人。」
傳功師無意說笑,男靶子又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