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艾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號碼紙,她即將成為世上云云的名不副實的妻子中的一員嗎?
「默雷,你覺得婚姻的基礎是什麼?」她幽幽地問。
張默雷愣了愣,說:「當然是愛情啊。」
「那愛情的基礎是什麼呢?」她坦然地直視著他。
張默雷怔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慌,良久。他鄭重地說:「是信任。」
鍾艾搖了搖頭,說:「是真誠。有真誠,才會有信任,才會有愛情。」
張默雷有點慌,他握住她的手。勉力淡定地說:「小草,我一直對你很真誠。」
鍾艾笑了,一臉釋然地說:「嗯,20歲以前,你一直對我很真誠。」她抽出自己的手,淡淡地說:「默雷,請你相信我,說出下面這番話對於我來說也很艱難。基於我們倆都知道的原因,我不能嫁給你。」
張默雷如同遭到五雷轟頂,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看著她。鍾艾看著他說:「直到剛才那一分鐘,我一直在猶豫,背棄諾言不是我的強項,可是我今天不得不這麼做。默雷,你說你一直對我很真誠,可是你騙了我多少次?你有多少事瞞著我?如果我能順著你欺騙自己,或許我會得到平靜,可惜我不能。所以,我們到此為止吧。」
她靜靜地看著他,生怕他分辯說從來沒有騙她,生怕他拿父親治病的事情出來做談判籌碼,她不想拆穿他,一點也不想。她想要一個溫情脈脈的結尾。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放佛剛剛被宣判了死刑,但卻什麼也沒有說。這一刻他一定明白了,她知道一切,分辯除了自取其辱已經沒有別的意義。鍾艾到底不忍心,她輕輕的站起來往外走。
剛走出民政局的大廳,張默雷又追了出來,那個永遠自信滿滿、淡定自若的人,此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防衛,他拉著她絕望地說:「小草,你答應過我,你說過會嫁給我!」
鍾艾點了點頭,認真地了:「嗯,對不起,我食言了。」
他一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懇求道:「小草!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我做了那麼多事,我以為你終於原諒我了,你怎麼能走?求求你,不要走!」
鍾艾推開他,拉著他的手說:「默雷,你聽我說。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你變了,我也變了,我們已經不是當年的小草和小雷,屬於我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沒有,沒有結束!」他極度痛苦地看著她,哀求道「小草,別走,不要離開我!」
鍾艾笑了,兩行眼淚不經意地流下,她捧著他的臉說:「這是六年前我想要跟你說的話,沒想到今天卻被你說了。默雷,早在六年前的那個晚上,一切就已經結束了,忘記我吧,你已經走得那麼遠了,何必硬要回頭拉上一個已經不屬於你那個世界的人呢?」
「沒有結束!沒有結束!」他緊緊的抱著她,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這一刻的他是那麼的虛弱。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甚至想到死亡也不曾如此害怕。沒有她的人生,他怎麼能回去?他突然不敢面對未來的人生。
鍾艾止住了淚,用力推開他,平靜地說:「對不起,我已經決定了。」
她平靜地往人潮走去,那裡是鮮活的人間。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現在終於醒來了。她可以笑了,可以哭了,可以坦然地面對所有人。
張默雷趕過來,這一次,他沒有拉住她,而是看著她無盡悲傷地說:「小草,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是我做這些事,只是希望你多留在我身邊一天,就多一分原諒我的希望。我只是希望你能原諒我。」
鍾艾笑著流下淚來,平靜地說:「我讀了你這些年寫給我的信。我早就已經原諒你了。真的。」
他看著她,竟然流下淚來:「我可以最後吻你一次嗎?」
鍾艾怔了怔,良久,她終於點了點頭。
他輕輕擁她入懷,彷彿第一次的擁抱,那麼認真、那麼悸動,十六歲的氣息純真而熾熱,久違的昨日終於在離別的時刻重新降臨在他們之間。她是他的一個夢,與其說他愛她,不如說他愛著那個逝去的純真年代。
他們在陌生人往來的街頭擁吻,好像是第一次相見,也是最後的別離。他終於放開了她,目光依依不捨地停留在她臉上,終於決絕地說:「小草,再見。」
她很擔心他拿給父親醫病的事來邀功,然而他始終沒有說。最後一刻,他終於做到了真誠地對待她。
鍾艾微笑著輕輕說了聲:「再見。」便轉頭匯入茫茫人海。
人生是一場苦旅,為了前行總是在不停告別。某一日,當你驚覺某個重要的人在你生命中走丟了,回頭想去尋找時,她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許多艱難的抉擇,只有錯過一次才知道什麼是對的,然而卻永遠失去了彌補的機會。
他絕望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中,這一次,是真的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小草:你好嗎?我到紐約已經一年三個月又六天了。秋天的紐約很美,在哥大的教學樓前有幾棵很大的楓樹。我來的時候它們還是綠色,現在已經全染紅了。每次看到那些楓樹,我總是想起以前跟你一起在學校值日的時光,一中門口那兩棵楓樹,大概永遠也不會變吧。
在那兩棵樹下,我曾經偷偷地幫你拍過一張照片,是你的背影。我從來沒有給你看過,而是把它留給自己。我那時候覺得,我太愛你了,不管怎麼表達,也不能讓你完全明白我的心,既然是這樣,就把一部分的思念留給自己吧。
小草,如果有一天我們重逢。那時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而你還是你,我們還會相愛嗎?我渴望變成一個更強大的人,可是在你心中,最好的張默雷永遠停留在十六歲那一年了吧。所以你不會再愛我了,但我卻永遠愛你。
忘了是哪一年哪一歲,我看見你穿著白色的裙子和紅色小涼鞋踢踢踏踏地走在路上,我看見你的笑,從那一刻起,我就永遠愛你了。
張默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