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艾和許淖雲在十排正中間的位置坐下,他們旁邊坐著一對夫婦。那位妻子已經身懷六甲,碩大的肚子讓坐在她旁邊的鐘艾有些提心吊膽。
孕婦的丈夫一直握著她的手,眼中看得出隱隱的擔心,但總的來說氣質是安定沉穩的。
那個男人長得很帥,跟許淖雲不相上下,鍾艾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這竊竊的目光被那位年輕的妻子捕捉到了,她對著鍾艾微微一笑,輕聲解釋說:「已經足月了。」
鍾艾覺得這姑娘有點二,別人還沒問呢,她就自己報上月份,大概是已經被別人問出習慣來了。
鍾艾笑著說:「這麼重的身子還出來聽音樂會?」
孕婦認真地說:「今晚演出的是我的學生,所以一定要來聽的!」
鍾艾打量了她幾眼,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而今晚參加演出的都是國內頂尖的樂手,她年紀輕輕怎麼能教出這麼厲害的學生?多半是吹牛。
孕婦看鐘艾一臉狐疑,便驕傲地解釋說:「鋼琴家龔青傑是我的學生,他五歲的時候我就開始教他鋼琴了。後來他程度高了,我才替他找了音樂學院的老師。」
鍾艾又看了看旁邊那位沉默的丈夫,他一直抿著唇聽妻子說話,似乎不太樂意她把私事都倒豆子似的說出來,可是也沒有責怪的意思,一直體貼地握著她的手。
鍾艾和那位孕婦的對話引起了許淖雲的注意,他朝她們這邊瞟了一眼,輕聲提醒說:「快開始了。」
孕婦聽到這句提醒,便低頭去看自己丈夫的表,興奮地說:「還有五分鐘,好激動啊!終於能聽到小杰彈拉二了!」(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拉二?」鍾艾詫異地說,「不是拉三嗎?廣告上寫的是拉三。」(拉赫曼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比拉二難度更高)
孕婦笑嘻嘻地說:「因為我要來聽,小杰臨時把曲目改成拉二了。說是拉三太緊張,怕影響胎兒。」她又回頭去問自己丈夫:「聽說愛樂樂團因為改曲子的事情快吵起來了,他們要是知道是因為我,會不會把我拉進黑名單?」
「沒有那種名單。」她丈夫淡淡地說,沉實而有磁性的聲音。
鍾艾覺得這孕婦真是太有意思了,便不顧許淖雲的白眼,跟她聊了起來。孕婦說,鋼琴家龔青傑小時候患有自閉症,是她在當志願者時發現了他的天才,便開始做他的義務老師。
鍾艾真誠地說:「你真是伯樂!如果沒有你,一個天才就會隕落了!」
孕婦笑眯眯地說:「多虧牧寒託關係,讓小杰拜江海音樂學院的林素音教授為師,他才正式踏進藝術界呢!要說伯樂,牧寒才是真正的伯樂!」
那位叫「牧寒」的丈夫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朵朵,別說話了,快開始了。」
丈夫一齣聲,孕婦立即正襟危坐,做出一副嚴肅穩重的樣子來。鍾艾覺得好笑:總算親眼見識了什麼叫「一物降一物」。
樂手們入場之後,偌大的音樂廳變得鴉雀無聲。鍾艾在絃樂組裡看到了林恩琪的身影,從座次來看,她是樂團的首席大提琴。她瞟了一眼身邊的許淖雲,大概是那一眼看得太匆忙,她並沒有從他的眼中看到什麼深意,不知為何卻仍免不了難過。
陪暗戀的人看女友的演出,這算什麼?她鍾艾這輩子什麼時候如此委屈過?
富有詩意的第一樂章,在樂手們精湛的演繹中完美謝幕。最後一個樂音結束時,鍾艾身邊那位孕婦激動地鼓起掌來,口中還含著「bravo」(精彩),她的眼眶又紅又腫,看來剛才演出過程中她一直在哭。那位可憐的丈夫好像拿妻子毫無辦法,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擔心地看著妻子喃喃勸道:「朵朵,別這麼激動……小心孩子……」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了。前一秒還激動拍著手的孕婦突然停了下來,愣了好半天,那異樣的神情把她丈夫和鍾艾都嚇了一跳。丈夫緊張地問:「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