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淖雲又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嘆了一口氣:「第一次見到你、跟你介紹這尊觀音像時,我就在想這個問題。現在我終於想明白了,其實,你母親她終生所求的,不過是內心的平靜而已。」
「平靜?」許淖雲詫異地問。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你以為她不恨嗎?不痛苦嗎?可是她知道,她越痛,只是說明她越愛他。她受著愛和恨兩重煎熬,到最後,她只想獲得平靜。」她看著他問:「許總,你把這尊觀音像捐出來,是因為它是你爸送給你媽的,你恨你爸,所以也不想見到這尊像;可是它又是你母親最重要的遺物,看到它,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所以你才時不時回來看它,對不對?」
許淖雲看著女孩清冽的眼睛一言不發。
她繼續說:「你母親對你父親的感情,就好像你對這尊觀音像一樣,既愛他又恨他。她受著兩重感情的煎熬,後來她發現,寬恕別人其實就是寬恕自己。只要這樣,她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
許總,我希望你像你母親一樣,原諒你父親。允許自己不去恨一個人,其實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智慧的。孔夫子說,聖人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於自己、寬恕別人,不論人心世事如何變幻,你都能立於不敗之地。你是一個很倔強的人,一向是忠於自己的,可是你要學會寬恕別人,這樣你會更豁達、更快樂。」
許淖雲久久地看著她,終於說:「對不起,我的人生信條就是‘一個也不原諒’。」
她嘆了一口氣:「那你就是不原諒自己,你媽看到你這樣一定很痛心。」
他又沉默了很久,突然話鋒一轉說:「我覺得你剛才好像在說自己的事一樣。我猜得對不對?」
她慘然一笑:「或許你猜對了吧。」
感覺有點像佛教中的設問,在他機緣巧合的引導下,她突然也想通了許多事。
念念不忘,未必會有迴響;一朝放下,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一道閃電刺穿了她心中的陰霾,新鮮的空氣撲入五臟六腑。
「原來是這樣。」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
「是怎麼樣?」許淖雲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沒什麼,謝謝你!」她甜甜地笑了。
看著她閃閃發光的眼睛,他突然很想伸出手把她的口罩摘下來,看看那張燦爛的笑臉。
「既然是謝我,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樣子?」他對女孩說話的時候,從未如此溫柔。
她愣住了,笑容在她眼中凝結,慢慢變成了戒備。她身體向後一縮:「不行,你會失望的。」
「我不會。」他堅定地說著,朝她慢慢伸出手。
她從未想到,一向冷漠的他,竟然會有如此溫柔的眼神。她的心突突跳著,瞪大眼睛看著他慢慢靠近。
他真的這麼想看她?他真的不在乎她的長相,下定決心要她?看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刻,他會如何反應?他是會欣然接受她,還是憤而離去?
溫暖而堅硬的手指已經觸到她的耳畔,她才從夢魘中掙脫出來。她噌的一下從凳子上跳起來,轉身飛也似的逃走了。
許淖雲被女孩的舉動嚇了一跳,愕然看著她從視線中逃走,心好像被抽成了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