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艾笑著說:「我懂的少,未必能幫上你,不過你可以說說看。」
許淖雲問:「佛法到底是教人無情,還是教人有情?菩薩到底是無情的,還是有情的?」
鍾艾微微一笑,說:「你問的這個問題很深啊……」她知道,其實他想問的是,他母親這一生篤信佛教,究竟是在努力愛,還是努力不愛。
許淖雲淡淡地打量著這個比他矮一頭的女人。她穿著一身寬大的藏青色館服,完全掩蓋了身體的曲線,可是從那空空蕩蕩的程度來看,她似乎很嬌小。她的大半張臉被口罩蒙著,只露出一雙好看的眼睛,因為感冒,她的聲音帶著重重的鼻音,可是她的眼神卻是那麼清明。
鍾艾把目光投向那尊永恆靜立的石像,慢慢平靜地說:「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其中,後面四苦都與情有關。佛教認為,人要脫離苦海,必須戒除貪嗔痴三毒,也就是說,你必須瞭解你的存在只是短暫的一瞬、你的感情也是虛妄的,看到這層本質,不再痴心妄想、念念不忘,不再沉浸於自己的幻覺而痛苦得不能自拔,這樣才能得到解脫。從這個角度說,佛是教人忘情、忘我的。」
許淖雲聽了這番話,若有所思地說:「是這樣嗎?也就是說,學佛是教人無情的?」可是為什麼在母親漫長的一生中,她始終那麼無怨無悔地愛著那個男人,她的愛虔誠得就像一個教徒一樣?
鍾艾看到了他眼中的迷惑,又搖搖頭說:「佛也不是教人無情。他知道你們這些芸芸眾生忘不了情,就派菩薩來幫助你們,滿足你們的願望,跟你們結善緣,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教給你們宇宙的真理。宇宙的真理是什麼?就是生生不息、迴圈不止,這個法則是無情的。但是佛希望眾生能從迴圈中得到解脫,這不但是有情,而且是大愛。其實,小愛之中蘊含著大愛,佛祖喬達摩悉達多就是因為愛他的父母兄弟、愛他的子民,不忍心看他們受苦,才最初萌發了大慈悲心。」
許淖雲說:「你說的話跟新聞聯播似的,我聽不明白。」
鍾艾撲哧一笑,說:「那我這麼說吧。你知道嗎,在佛教裡,菩薩有另外一個名稱,叫做‘覺有情’。覺,是覺悟;有情,是指有情眾生,就是我們這些不能忘情的凡人。菩薩就是‘讓有情眾生覺悟的人’。可是我覺得這個‘覺有情’有另外一重解釋,那就是‘覺悟之後依然有情’。就好像你愛一個女人,一開始你只是喜歡她長得好看,後來看膩了覺得她也不過是一副好皮相,可是你又發現,她有別的內涵,比如她的經驗填補了你生命的空白,又或者她有跟你一樣的孤獨。你覺悟到她不過是一個凡人,可是超越這層覺悟之後,你反而更深地愛她,這也屬於‘覺有情’的一種吧。」
許淖雲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驚奇,他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女人——她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為什麼僅憑著這尊觀音像,她就能看透他母親的一生?又怎麼會僅僅看了他一眼,就看穿了他?
鍾艾已經忘了聽眾的反應,她在自己敘述中感到了平靜的、永恆的孤獨:「我覺得,信奉這尊觀音像的人,一定也體悟了佛法的真意,她知道愛是虛妄的,可是她依然愛著,她用她的愛寬恕和安慰愧對她的人,同時也寬恕安慰了自己。」
一個女人要怎樣持之以恆地修煉,才能使自己的柔弱的心承載起人生的大悲大苦?為什麼僅是一次失敗的初戀,她就被徹底擊垮了?這一刻,她突然領悟到,聞蕾說得沒錯,自己就是一個愛無能。她自私、她膽怯、她無能,她已經失去了愛人的本領。
道理她懂,可是她卻無力去踐行。
鍾艾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你母親是一個真正的聖女。」說完,她便轉身走了。
許淖雲在佛像前呆立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他忘了問她叫什麼名字,甚至連她的真面目都沒見到。
下午的捐贈儀式正式舉行時,鍾艾故意站得遠遠的。越過層層人群,她看到許淖雲站在眾人的注目中、站在重重光環的包圍中,表情卻很落寞。
他是人生的華宴上獨醒的人。他的痛苦和迷惘只有他自己知道。
鍾艾再次確認,他確實是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痛苦和迷茫使他的帥達到了完美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