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最終緩緩開口,對始平王元勰說:「傳朕旨意,派一隊人馬到兩軍對陣處散播流言,就說南朝皇帝蕭鸞已死。再叫所有兵卒將領做好準備,五日後南下攻城!」
洛陽城內,元恪剛剛從成堆的奏表中抬起頭來,輕輕活動著發酸的肩膀。前線的戰報也混在其中,皇帝一到谷塘原行宮,軍中就士氣高漲,他開始逐漸體會到了元恂的悲哀,有這樣一個英明神武的父皇,做太子簡直是世上最苦的差事,無論監國時怎麼做,大臣們都會在心裡拿來跟皇帝比較。即使真有登基即位的那一天,也永遠都逃不開父皇的影子。
元恪想讓自己放鬆一下,叫來貼身的小太監,讓他拿著自己的令牌去明懸寺,把靜圓接回來。獵人手裡的網已經收得差不多了,這幾天宮裡要選一批新的宮女,正好可以把靜圓混在裡面,再想辦法要到永泰殿來伺候。
小太監自然懂得主子的心思,不用他仔細吩咐,就忙不迭地點頭答,匆匆去了。過了大半日,那小太監才回來,卻不像去時那樣一臉喜色,惶急地向元恪稟告,靜圓已經不在明懸尼寺內,前幾天就被某位貴人的馬車接走了,不知去向。
元恪只覺得一股火直衝頭頂,能調看宮中出入記錄和銀錢支出的人,只有皇后。他說不清究竟是哪種情緒佔了上風,或許是為了中意的女孩兒不見了而惱怒,也或許是因為他心裡的隱秘被人窺破了而羞窘,他看中這個小姑子,只是因為她純淨的笑像極了那個人。
一連幾天,元恪都覺得胸口像憋著一團火。他在宮中還聽到流言,說皇帝有另外一道密詔留給皇后,其實是要把皇位傳給最鍾愛的幼子元懷,因為用來封裝冊立太子詔書的金筒,本來應該是一對兒。
想起那個還整天咬著手指的弟弟,元恪就覺得不快,父皇偏愛他,馮母妃也偏愛他。身為年長的太子,元恪不會承認,他在嫉妒這個年幼的弟弟。陰暗的種子一旦生根發芽,就會瘋狂地生長。他忽然惡毒地想,應該讓這弟弟永遠從宮中消失,馮母后的注意,就會重新回到他身上了,他仍舊是最聰慧的皇子……不,他會是惟一的皇子了,如果知道這個弟弟會奪走馮母后的全部注意力,就應該趁著元懷還只會揮舞著手臂「呀、呀」叫著的時候,把他掐死在搖車裡。
元恪開始命人悄悄留意元懷的動向,摸清了他每天下午會到宮中的荷塘邊玩一會兒,每次身邊都只有一個叫靈樞的宮女跟著。下午這時間很好,宮女、太監都昏昏欲睡,大半個皇宮都是安靜的。元恪只帶了一個心腹太監,沿著宮中小路往荷塘邊走去。
離著十幾步遠,他就聽到元懷咯咯的笑聲。靈樞正用一隻藤條編成的小球逗著他,繞著荷塘邊一塊怪石來來回回地跑個不停。
元恪一面不屑地想,父皇和馮母后怎麼會有這樣的兒子,沒心沒肺快活得像只搖著尾巴的小狗一樣,一面卻又咬牙切齒地嫉恨,他自己在這個年齡,已經知道身為皇子不能這樣跑跳大笑了。
他剛一走近,元懷就張開兩隻小手撲過來,口中叫著:「二哥哥!」靈樞趕忙撿起那隻小球,跪下向元恪行禮。
元恪擺出一個關愛的笑容來,對靈樞說:「孤跟懷弟在這玩一會兒,你去取些點心和酪漿來。」靈樞不敢違抗,又見元懷對這個哥哥十分親暱,便應了聲「是」,轉身走了。剛繞過一棵垂柳,她忽然覺得不妥,太子殿下身邊怎麼會連一個侍奉的人都沒有?
靈樞躲藏在樹後,探出半邊腦袋向外看去,正看見元恪帶著元懷往荷塘邊走去。
元懷蹲在地上,興奮地揪著地上的嫩草,元恪慢慢抬起手,要把他推進荷塘裡去。荷塘底下全是淤泥,就算是水性極好的人,不慎掉進去也很難生還,更何況一個還不到三歲的幼童?
靈樞嚇得就要高喊出聲,嘴剛一張開,便被一隻粗糲的手捂住,飄起的衣袖正是永泰殿內太監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