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烈和他身邊的人都看見了馮夙寫在紙上的字,羽林侍衛裡有不少貴胄子弟,他們也許一時認不出,可要是過後仔細想想,也應該隱約猜得出那是什麼東西。」元宏說話時並沒有絲毫猶豫,顯然已經早就想好了這些前因後果,「馮夙也許是現在唯一背得出完整的慕容世系譜的人,如果這訊息被人知道,會有多少人打他的主意,又會有多少人趁機攻訐你?」
「我不是問這個……」馮妙緩緩搖頭,雙眼中流出淚來,像是兩顆天邊最明最亮的星子,忽然間化成了一汪水。她陡然提高了音量,聲嘶力竭地大喊:「為什麼要讓我去送最後一頓飯給他?為什麼?為什麼?你知不知道,這很殘忍?!」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馮妙腳下一軟,差點坐倒在青磚地面上。元宏伸手抄住她,半拖半抱把她帶回床榻邊,扶她坐下。
「妙兒,朕原本以為,你學了那麼久,該知道如何處理這樣的事,」元宏的眼中有極度痛苦的神色一閃而過,「朕給了你機會,如果於烈來稟奏時,你能拿出幾分大義滅親的果敢來,朕便不會讓你再插手這件事。可你竟然對朕說,要去看望馮夙……妙兒,朕很失望,身為皇后,這種時候最應該擺出不偏不倚的態度來,用最快的速度來了結這件事,免得流言擴散。可你卻心軟、猶疑、牽扯不清,犯了所有的大忌。」
馮妙無話可說,她知道元宏說的都是對的,對大魏皇室來說,慕容世系譜是個最危險的東西,最快最好的方法,便是先斬殺了馮夙,再慢慢找藉口把那些看過這幾張紙的人全部處死。可這世上的道理,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知道怎樣是對的和照著對的方法去做,完完全全是兩回事。那是她的夙弟,是她在這世上血緣最親近的人,她怎麼能忍心?她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卻還是沒有學會真正的帝王之術——隱忍狠絕。
她痛苦地抱住頭,把自己縮在角落裡:「給我些時間,你答應過我的,給我時間讓我慢慢學。」她似乎聽見元宏的嘆氣聲,可很快又覺得一定是自己聽錯了,因為元宏接下來所說的話冷冽得不帶一絲情感:「可朕現在沒有耐心等你了,朕需要一個皇后,不需要一個只會哭泣的小女孩!」
元宏起身離去,把空曠的澄陽宮都留給了她,只留下一句話:「三天之後,朕就準你去看馮夙。」
馮妙緊閉著雙眼,讓自己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中。她聽到元宏遠去的腳步聲,殿門轟然合攏。三天……只怕三天過後,夙弟早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她在渾渾噩噩中過了三天,始終沒有離開澄陽宮半步。在這三天裡,元宏竟然一次都沒有來過,好像這裡根本不是他的寢宮一樣,也不知道他宿在何處。三天過後,有宮女進來幫馮妙梳洗,說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帶她去見人。
馮妙像只木偶一樣,由著她們隨意擺弄,讓起身便起身,讓抬手便抬手。來伺候的宮女手很巧,幫她梳了一對雙環小髻,又給她換上了一身未嫁少女常穿的薄紗衣裙,最後才恭恭敬敬地請她上馬車。
車輪一路發出轆轆聲響,馮妙知道這些人是元宏派來的,要帶她去看馮夙最後一眼,心口像刀割一樣疼,這一趟卻不得不去。
馬車沿著宮道一路駛向宮外,馮妙漸漸覺得不大對,似乎不是去羽林侍衛營的路。莫非怕宮中晦氣,夙弟的屍身已經被送到停靈的地方去了?
駕車的太監和隨行的宮女都不說話,馮妙也不想開口詢問。直到馬車停住,她才搭著宮女的手走下來,環顧四周。不是羽林侍衛營,也不是停靈的地方,倒像是一處新修建不久的府邸。
宮女引著她穿過迴廊,直接進了內室。隔著一道竹簾,馮妙便看見簾子另外一邊坐著一個人,身形依稀正是夙弟,一名小丫頭正拿著桃木梳給他梳頭。馮妙心中一緊,掀起竹簾快步過去,忍不住叫了一聲:「夙弟!」
馮夙目光平靜地看過來,不笑也不說話,只用一雙嬰兒似的眼睛看過來。
馮妙原本飄在半空的心,忽然被風吹散成無數碎片,這是夙弟,卻也不再是夙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