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齣口,不但太極殿前的大臣們愣住,就連元宏也愣在當場,他從沒聽說太皇太后留下過什麼免死詔,可萬一東陽王說的是真的,皇室不能出爾反爾,他就真的不能斬殺東陽王了。
東陽王露出幾分邪肆的笑意,這就是他準備好的「退路」,當著大臣們的面說出太皇太后留下的免死詔。那免死詔本就是真的,元宏又一向推崇孝道,東陽王算準了他不會公然違逆太皇太后留下的「遺詔」。
「先帶下去!」元宏沉聲吩咐,「待朕驗明真假以後再說。」
玄衣衛帶著東陽王走遠,元宏抱起馮妙,手撫著她的胸口,讓她慢慢調整呼吸。馮妙一路跑上石階,此時已經呼吸紊亂,手指攀在元宏胸口,神情越發痛苦難忍。元宏一面高聲命人去傳侍御師來,一面抱起馮妙往澄陽宮內走去。
經過高畫質歡身邊時,元宏的眼角餘光無意間瞥到,高畫質歡正定定地注視著馮妙慘白的面孔。元宏心中越發不快,沉聲說道:「你也先退下吧。」
高畫質歡仍舊盯著馮妙看了片刻,才微微翹起唇角說:「宮中不要再用薰香,燃燒不盡的香灰會讓她窒息。」
說完這些話,高畫質歡便向元宏施了一禮,轉身沿著石階一步步走下去。
侍御師很快趕到了澄陽宮,匆匆地診了脈,便開了方子來。背上施了針,又灌下了一大碗湯藥,馮妙的呼吸才漸漸平靜下來。元宏坐在床榻邊,用手指反覆描摹著她的唇線,聲音裡帶了些顫抖:「朕真後悔,不該讓你去追東陽王,朕差點……差點就失去你了……」
馮妙無力地微笑,聲音細弱地說:「從前,我看到皇上這樣在意林姐姐,心裡很羨慕,巴不得自己也病了,病得越重越好,盼望著有人也能……也能那麼在意我。」
提起往事,元宏也忍不住發笑,可那笑意裡卻帶著些追悔莫及的苦澀。
馮妙抬手去撫他的眉心:「皇上皺眉,就……不英氣了。」她注視著元宏,緩緩說道:「現在,我一點也不羨慕林姐姐了,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自己從來沒有生過病,皇上也沒有。我可以有很多孩子,不讓懷兒寂寞……」
元宏握住她的手,眼中一陣發熱,他閉起雙眼說:「妙兒,你會好起來的,朕也會。至於孩子麼,只要一個懷兒就很好,如果孩子多了,你心裡……能分給朕的部分,就更少了,朕不高興……」
馮妙笑著合上雙眼,眼角卻滾出一滴淚來:「傻話……」
更深露重,元宏就坐在床榻邊,整夜陪著馮妙,看她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又在睡夢中咳嗽連連。
他想著白天時高畫質歡那個眼神,心裡對這對兄妹的懷疑更重,越發猜不透他們的目的。他早就料定高氏兄妹在暗中藉助別人的力量,卻沒想到,他們能連北海王和東陽王都當做自己的墊腳石。
元宏把頭輕靠在馮妙肩上,宮變平息,可他要憂心的事卻一點也沒有少。東陽王所說的免死詔,多半是真的,可要是不處死東陽王,又如何能殺一儆百?高畫質歡是個陰鬱狠厲的角色,即便嚴刑審問,也不會有任何效果,還是要從高照容身上想辦法……
他指尖上拈著一粒藥丸,李夫人不肯跟他回皇宮來,卻給了他三粒藥丸,裡面摻了一種西域商人販賣的黑色藥膏。每服一粒,都可以讓他暫時緩解病痛,甚至更加精神百倍,可是藥效一過,他的病症會比從前更加厲害。李夫人再三叮囑,這藥丸最多隻能服用三次,三次過後,他的病症就真正無藥可醫了。
從嵩山返回時,他已經在路上服用了一粒,今天情形危急時,又服用了第二粒。手中的最後一粒藥,就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同是在這天夜裡,李弄玉也已經到達了洛陽城外的叛軍營中。她的騎術是李衝親自教授的,比許多鮮卑貴族小姐還要好。一天的路程,被她生生縮短了一大半。馮妙料想得一點不錯,元宏把詔令交到她手上時,李弄玉沒有絲毫猶豫。只要是她的蕭郎想做的事,她一定會盡力幫他做到。
快到叛軍營帳時,李弄玉身下的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腿突然跪倒在地。李弄玉失去平衡,跌落在地上,她剛要站起身,樹叢中便走出幾名兵卒,用刀架住了她的脖子。
李弄玉一路上都穿著男裝,扮作馬童,此時索性解開發髻,露出女子的面容,對那幾名兵卒說:「我是來找始平王的,你們誰能帶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