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陽宮所在的位置,差不多是整個洛陽皇宮的中心,宮室正南方,便是平常皇帝與大臣們議事的太極殿。在澄陽宮西側,還分佈著一排宮室,捲曲上翹的簷角上站立著形態各異的瑞獸,莊重卻並不奢華。
李弄玉引著馮妙熟練地穿過側門,進了最末尾的一間,室內是馮妙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沒有青煙嫋嫋的香爐,也沒有豔麗繁複的屏風,四下敞開的宮室內放著一張長几,桌面上放著堆積如山的書、奏表。五、六名身著帶品級服飾的內官,正伏在几案上抄寫。宮室另一側,還有穿藏青色衣裳的小太監,正把整理過的書運送出去。
馮妙定定地看了片刻,轉頭問道:「這是……內官替皇帝傳遞政令的地方?」
李弄玉輕輕點頭:「我在平城做過內庭女官,對這地方一點也不陌生。大臣們呈上來的奏表,都會送到最前面一間裡去,由內秘書令帶人先草讀第一遍,將重要的書標記出來,再分門別類送到皇帝面前。皇上看過以後,把自己的意見口述給身邊的女官,由她們記錄下來交給中朝官,草擬的政令還要經過皇上再次過目,才能用印頒行。」
在平城時,馮妙在崇光宮陪伴皇帝的時間最長,對這些事並不陌生,卻不像李弄玉知道得這麼詳細。
「負責草讀奏表的,共有三十人,分成三班輪流交替,確保一天十二個時辰內,這裡都有人在。」李弄玉繼續說下去,「負責草擬政令的人更多,因為要揣摩皇帝的意思,字斟句酌。可是所有這些奏表和政令,都要集中到皇上一個人面前去。他要面對的,是萬千大魏子民。」
「我知道他很辛苦……」馮妙喃喃地說著。
李弄玉卻不理會她的話,只管把自己想說的一口氣說完:「你比我更清楚皇上是什麼樣的人,為了防止內秘書令私自藏匿重要的奏表,他有時也會到這裡來,跟那三十人一起看奏表。那三十人還能輪流去休息,皇上卻不能。至於政令……連我父親都親口稱讚過,如果沒有皇上親自擬定的那幾道詔令,漢化新政的局面,恐怕比今天還要艱難得多。」
隔著一道輕紗軟簾,馮妙抬頭看著室內來往忙碌的人影:「我知道他有他不得已的地方,所以我也不想多去煩他……」
李弄玉很少會這樣長篇大論地說話,她見馮妙仍舊眉頭緊鎖,忽然「呵」地笑了一聲,換回了一副戲謔輕蔑的口吻:「男人真是奇怪,為什麼非要辛辛苦苦地娶妻生子,從前滿身靈氣的女孩兒,為人qi、為人母之後,都變得像木頭一樣,一點樂趣也沒有了。」
她抱臂看著馮妙,冷冷地譏諷:「從前那個說皇上應該放眼更廣闊的中原大地的馮妙,哪去了?那個手釀桂花酒的馮妙,哪去了?那個根本不曾露面、就讓南朝使節啞口無言的馮妙,哪去了?」
「自從你開始撫養兩位皇子,你有多久沒有仔細描摹過眉眼、額妝了?你有多久沒有好好靜心衝一壺好茶了?你有多久沒有問過,皇上在想什麼、在做什麼?大魏北有隨時可能叛亂的部族、南有狼子野心的蕭齊皇室,朝堂上派系林立,宮闈內又眼看要有一場更換儲君的風波,這些你都關心過麼?你現在的樣子,根本不配得到皇上獨一無二的真愛!」
馮妙的身子晃了晃,手指握住身邊的花架一角,才勉強站住。
李弄玉伸手扶住她的雙肩:「你愛的男人,不是普通的販夫走卒,不是尋常的閒散宗親,他是手握乾坤日月的帝王!他要的不是一個木訥的病美人,更不是一個只會生育子嗣的聽話妻妾,他要的是一個能跟他並肩攜手、站在高處俯瞰山河的女人,一個真正配得上他的妻子!」
馮妙如被驚雷擊中一般,籠罩在心頭的濃重霧氣,忽然被暴雨將至般的風全部吹散。她知道,李弄玉說的沒錯,元宏從沒說過要她做皇后,他說的從來都是——要做他今生今世真正的妻子!
額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汗,頭腦卻因為這層濡溼的汗意而忽然清明起來,馮妙「啊」了一聲,轉身急急向外走去。李弄玉快步搶在她前面,壓住她的手不讓她掀起簾子,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怒氣喝問:「你是病得傻掉了麼,還要躲避到什麼時候?!」
馮妙抬眼柔柔地笑了一下:「不是躲避,你說的對,我最應該是那個跟他並肩攜手的人,我知道他現在想做的事是什麼,我得想個辦法幫他。」她的臉上仍舊病容倦倦,可一雙眼眸之中,卻像忽然揉進了無數閃亮的星星,帶著攝人心魄的璀璨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