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棋逢對手(一)

步生蓮:六宮無妃 華楹 第1頁,共2頁

馮妙用眼角斜斜地掃著高照容,並不接她的話,站起身對來報信的小太監說:「既然事情出在本宮的弟弟身上,本宮總該去看一看,帶路吧。」

離塵殿是洛陽皇宮中一處冷僻的宮室,距離妃嬪們居住的地方都很遠,偏殿尤其森冷破舊,有時便用來關押一些犯了小錯、卻還不至於送進慎刑所的宮人。

馮妙趕到這裡時,元宏早已經在離塵殿主殿內坐著,丹楊王在他右手邊的梨木坐榻上,身上帶著慣常的武將氣度,端坐時單臂撐著膝蓋,銅鈴似的一雙眼中很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丹楊王妃跪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揉皺了的帕子,一見馮妙進來,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重新低下頭去。

馮夙被反剪住雙手站在一邊,陳留公主元瑤被婢女飛霜扶著,站在另一邊。馮夙見到馮妙進來,便急著高聲叫道:「姐姐,我沒有……」

「夙弟,」馮妙輕聲止住了他的話,「皇上在這,一切自會有聖裁。」高照容、崔岸芷、王琬也跟在她身後進來,盈盈地對著主位上的皇帝跪拜施禮後,各自站在兩旁。也許是離塵殿本就昏暗,馮妙遠遠地看不清元宏的面容,只能看見他垂落身前的寬大衣袖。洛陽城從內到外都改了漢制,連皇帝的龍袍也換成了寬袍廣袖的樣式。

「皇上,」丹楊王妃一開口,就嗚咽不止,「妾身在您面前不敢放肆,但妾身只想要一句公道話,緒兒究竟是怎麼死的,妾身這個做孃的,總可以知道吧?」她恨恨地指向元瑤:「當初太皇太后要把公主下嫁過來時,妾身就覺得緒兒高攀不起天家貴女,如今倒好了,生生把緒兒一條命給磨進去了。」

丹楊王妃原本是丹楊王劉昶身邊的侍妾,此時又氣又恨,說出來的話也夾槍帶棒,認定了元瑤就是毒殺劉承緒的兇手。元瑤緊抿著雙唇,目光盯著丹楊王妃,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卻不為自己辯解一句。

崔岸芷好心勸道:「夫人也不要傷心太過了,皇上自有聖斷,畢竟現在也沒有確證事情跟六公主和馮小郡公有關……」

「你說的倒輕巧!」丹楊王妃斜斜地仰起臉,帶著滿面淚痕打斷了她的話,「這位娘娘從來沒有過孩子吧?要是你做過哪怕一天的娘,就知道孩子都是孃的心頭肉,哪怕這孩子是傻的、是殘的,在孃親的心裡也都是天底下最珍貴的寶貝。要是你的心頭肉被人生生剜去了,你能不疼?你能不恨?」

崔岸芷沒料到丹楊王妃竟如此激動,悻悻地退到一邊,不好再說什麼。

一陣靜默過後,元宏的聲音從幽暗的主位上傳出來:「丹楊王,現在人都在這裡,朕就把這件事交給你查問,朕只在一邊聽著。」

丹楊雖然也滿面怒氣,可在皇帝面前,還是盡力維持著臣子該有的儀態,先屈身行了一禮,才走到大殿正中開始問話。他對著元瑤說話時,也仍舊客氣地稱呼她六公主,沒有絲毫僭越不敬。

證物被一樣樣呈上來,沒有喝完的甘草茶、與馮夙平常筆跡一模一樣的情詩、甚至還有一段馮夙抄寫的藥書,上面記載著甘草茶與幾種菌菇同食,會導致人喪命。元瑤始終緊閉雙唇,無論丹楊王問什麼,她都一句話也不說。馮夙卻嚇得怕了,一面求救似的看向馮妙,一面急急地為自己辯解:「我沒有寫過這些東西!我的確是愛慕六公主,可我從來沒有跟公主暗通款曲!」

馮妙盡力掩飾住心裡的緊張不安,設這局的人,同樣做得乾淨利落,自證「不知情」比自證「知情」遠遠難得多,現在無論馮夙怎樣解釋沒見過那些東西,都只會被人認為是在抵賴狡辯。而元瑤即便肯替他說話,落在丹楊王夫婦眼中,也只會是在替「姦夫」遮掩。

她回頭望向另一側,見高照容也正笑意盈盈地看過來,手裡拈著一隻煙霞色的錦囊。高照容與她目光相接,把錦囊放回腰間,悄悄起身踱了出去。馮妙看一眼還在哭泣不止的丹楊王妃,也起身走出殿外。

繞過一段迴廊,果然看見高照容坐在院中的鞦韆架上,雙足一蕩一蕩地踢向半空。馮妙繞到她面前,側頭看著她仍舊美豔的面容,似乎與當年上祀春宴時沒有多大差別。

「馮姐姐,」高照容身上使力,那鞦韆就吱呀吱呀地蕩起來,帶得她石榴色的衣裙翻飛如朝霞晚霧一般,「你也覺得屋裡太氣悶了,想出來透透氣,是不是?」笑語盈盈、純真無暇,可馮妙看了只覺得心中生寒,就像那年墜落山崖時,在山洞裡摸到一隻凍僵的蛇一樣,冰涼涼、滑膩膩,卻又不得不用手握住,因為只要一鬆手,蛇的毒牙就會反過來咬中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