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第一次聽她說起這些,心中原本有些擔憂,怕她要返回生父身邊去,可她說到最後,竟是不願意拓跋宏和懷兒這對父子為難,她想著所有人,唯獨不會想她自己。心底如古寺大鐘一般,激盪著發出悠長的綿綿聲響,拓跋宏鄭重其事地點頭:「朕答應你,不會取蕭鸞的性命。」
不知道素問去哪裡取的晚膳,竟然一直磨蹭到天色全黑才回來。拓跋宏有幾分遺憾地說:「朕出征大半年,又錯過了這棵桂樹的花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跟你一起喝一碗桂花酒。」
晚膳不過是幾樣最平常的小菜,馮妙親手盛了粟米飯,送到拓跋宏面前,柔聲說:「我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跟父母、夙弟一起吃晚飯。現在看來,這願望怕是永遠也實現不了了。」
拓跋宏見她神色落寞,知道她又想起不知所蹤的生母,接過碗筷對她說:「昌黎王還在善後,過些日子才能返回洛陽,到時候朕讓他帶著馮夙進宮來看你,關於你生母的去處,或許只有他最清楚。」
馮妙輕輕點頭,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夙弟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樣。「皇上,我沒能實現的願望,希望懷兒可以實現,」她誠懇地看著拓跋宏,「有皇上這樣一個開創千秋帝業的父皇,做你的兒子恐怕壓力真的很大。請皇上不要給懷兒太多期許,我並不想讓他封王封官,甚至……我只想讓他平安到老,有一個溫柔體貼、知情知趣的妻子,有幾個健康的孩子。」
拓跋宏鄭重地點頭:「你的心意,朕知道。」
三天後的慶功宴設在洛陽皇宮的太極殿,后妃和宗室親王也一併參加。因為有不少武將在場,皇帝又有意寬縱,宴席上的氣氛便跟從前不大一樣,武將們大聲說笑,席上的氣氛也跟著熱烈起來。
酒正酣時,拓跋宏在座位上遙遙舉起手中的金盃,請武將們與他共飲。原本就對皇帝既敬且佩的武將們,紛紛舉起酒碗,在轟然一片的叫好聲中,仰頭喝乾了碗中酒。
原本各自推託躲閃的宗室親王們,見了這幅場景,都有些心中不快。席上有人意味深長地看了馮清一眼,她便立刻會意地站起來,鄭重地跪倒在拓跋面前:「皇上,今天雖然是慶功的喜宴,臣妾卻有幾句話,不得不對皇上說。」
皇后忽然擺出一副進諫的姿態,席上眾人都覺得奇怪,不由得放下了杯箸,等著聽她說些什麼。
「今年洛陽大旱,城周的百姓種下的禾苗,大都乾枯發黃,不能成活。」馮清聲音提得很高,整個大殿內都聽得清清楚楚,「皇上先是遷都,後來又執意南征,幾位王叔都曾經反對過,可皇上卻不肯聽取老臣的諫言,反倒重用南朝來的島夷降民。臣妾知道,這些話可能會讓皇上不快,可臣妾既然位居中宮,對皇上直言,便是臣妾的份內之事。」
她頓一頓,越發清晰地說:「莫非皇上就從來沒有想過,春季大旱,可能是上天示警的預兆?」
話一齣口,大殿內鴉雀無聲。馮清到底不敢直接指責皇帝失德,可話語之間,卻分明就是那個意思。
拓跋宏的面上已經帶了幾分怒意,可他知道,馮清從來不會關心什麼種田的百姓,能說出這些話來,必然是有人暗中教過她。斥責馮清並算不得什麼大事,可他剛剛封賞過南征的將士,不想在此時加深與宗室老臣的嫌隙。
「皇后,你的意思朕已經知道了,朕已經派了官員去檢視旱情,幫助那些種田的百姓修築溝渠引水。」拓跋宏語調嚴厲地開口,「這些不是後宮應該過分干預的事情,你先退下吧。」
馮清卻重重地俯身叩頭:「皇上,臣妾冒死進言,都是為了大魏著想,請皇上務必三思。」
拓跋宏握緊了手裡的金盃,帝王用的金盃成色很純,所以質地也比較軟,那杯子竟然被他的手指捏出幾道印痕來,顯然他已經對馮清憤怒失望到極點,卻極力壓抑著。
馮妙見此情形,微微搖了搖頭,起身走道大殿正中。她還沒開口,剛剛要對著馮清跪下施禮,拓跋宏便說:「你若不是對朕進諫,站在側面說話就好,不必跪下。」他仍舊記得自己許諾過的事情,不讓馮妙再跪任何人,尤其是,不會讓她再跪馮清。
「皇上,嬪妾有個問題想問皇后娘娘,」馮妙聽了皇帝的吩咐,並未下跪,卻仍舊客氣地對馮清躬身施禮,「歷朝歷代,若是旱情嚴重到由帝王親自求雨,史書都會有所記載。皇后可知道,史書上記載的最早一次,發生在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