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忽然用一隻手死死壓住胸口,嘴唇上迅速蔓延起一層青紫色,張大了嘴艱難地喘著氣。馮妙從坐榻上站起身,想去門外喊人來,可蕭鸞平常脾氣暴烈,沒有傳喚不準任何人靠近他的住處,此刻門外一個人影都沒有。
馮妙只能折回來,見蕭鸞的手指向書案,趕忙過去翻找,果然找著一個二寸見方的桃木小盒子,裡面裝著幾粒藥丸和風乾的銀魚。馮妙把藥丸遞到蕭鸞面前,他卻不接,艱難地抬手先取了幾根銀魚放進口中,然後才吞下那粒藥丸。
藥丸入口,蕭鸞的臉色漸漸恢復如常。馮妙看他的症狀,也像是肺虛導致的喘症,銀魚的確能潤肺止咳,卻要天長日久地服用才行,發病時吃並沒有效果。可南方的巫醫卻喜歡用這種銀魚做藥引,認為這種接近透明的小魚,蘊涵著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能醫治百病。西昌侯對厭勝之說的信服,已經到了難以撼動的地步。
蕭鸞開口說道:「我忘記了,那原本就是民歌,很多人都會唱的。」沉默了半晌,他才對馮妙說:「你回去吧,改天我再找你來說話,你在門口搖動金鈴,就會有太監來給你引路。」
馮妙向他屈身福了一福,默默無聲地退出去。金鈴響過幾聲,又是先前那個太監過來,引著她沿原路返回。夜風一吹,馮妙的頭腦才清醒了幾分,剛才西昌侯只是一時發病說不出話來,並不致命,所以她才沒有輕舉妄動,仍然去幫他取了藥。可就在放藥的桃木小盒下面,她還看見了另外一樣東西。
一張許嫁的合婚庚帖,壓在一張紙箋下面,露出的一角上,只看得見一個名字「阿常」。那是阿孃的閨名,馮妙不會記錯,她沒見過馮清說起的那張合婚庚帖,不知道這兩張庚帖是不是一樣。可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女子的閨名相同不說,西昌侯偏偏也姓蕭,只是名字並不是雲喬。
回到住處,素問見馮妙的臉色有些不大好,趕忙上前來探她的脈。大約是剛才受了驚嚇,馮妙的心跳得特別快,但她仍舊勉強對著素問一笑:「我沒事,不用擔心。」
素問服侍她吃了藥,又勸慰了幾句,無非是叫她多替腹中的孩子著想,凡事放寬心。馮妙點頭答應了,心裡的疑惑卻怎麼也放不下,無論如何要想個辦法試探一下才好。
平城皇宮廣渠殿內,高照容正隔著簾子跟高畫質歡說話。現在高畫質歡已經改任中朝官,雖然常在宮中走動,按制卻不能隨意進出后妃的寢宮,是高照容特意求了拓跋宏,才準他到廣渠殿來探望妹妹。
奶孃帶著二皇子去睡午覺了,其他宮女和太監也都在外面候著,屋內只有他們兩人。高畫質歡把幾張寫滿字的紙遞過去,一貫清冷的語氣間有幾分懷疑和不悅:「你要我臨摹拓跋宏的字型做什麼?」
「哥哥,」高照容拖著柔媚的長聲,像在對兄長撒嬌一般,「你連我也不相信麼?我總歸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的心願能早點實現。」
「拓跋宏已經不像從前那麼信任我了,重要的書,他都讓始平王親自傳遞,不經過我的手。你凡事小心些,不要露出什麼破綻被他抓住,這幾年他的心思越來越縝密,連我有時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高畫質歡又多叮囑了幾句。
高照容用手指一頁頁翻著那些紙張,心不在焉地說:「要不是你被人看見去過青巖寺,皇上怎麼會疏遠你?不過這樣也好,嬤嬤是我派的,人送走前最後見過的也是我,原本我還擔心皇上會疑心到我頭上,有那個妖妖調調的姑子把你攀咬出來,倒是破除了皇帝的疑心。」
高畫質歡的雙眼直盯向簾後的人影:「不管你要做什麼,別動妙兒。」
「知道了,你這個做舅舅的,來一次還只是妙兒長、妙兒短,半句也不問問你的外甥好不好,」高照容把那幾張紙收好,用手指卷著鬢邊垂下的髮絲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害你的妙兒,我還會救她呢。」
千里之外,王玄之離開建康後,就一直杳無音信。那一晚過後,蕭鸞時常都會召馮妙過去說話,有時要聽她唱一段歌,有時只是叫她在一邊坐著,再沒有過什麼過分的舉止。
西昌侯夫人來過一次,當著馮妙的面,問蕭鸞何時回府。沒有外人在時,蕭鸞對這位夫人竟然十分不客氣,當場訓斥了她,讓她沒事不要隨便進宮來。西昌侯夫人一臉委屈地走了,臨去前還狠狠地瞪了馮妙一眼。
馮妙記得王玄之說過,西昌侯時常帶面貌相似的女子回府,想必西昌侯夫人也想到那上頭去了。其實她已經有了西昌侯夫人的位置,其他女子再怎樣也只能是侍妾,如此拈酸吃醋,實在是自己想不開。
侍妾……馮妙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閃電似的亮光,她想到一個辦法可以試探西昌侯,只是有點太過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