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搖頭笑道:「大約是因為我不願給她們立規矩,我帶回來的女孩子,到了年紀竟然大都不想嫁人,只想仍舊留在東籬逍遙自在。」
馮妙也不由得失笑,只要看靈樞的樣子就知道了,他平時對這些女孩子一定十分縱容:「既有東籬之樂,誰還羨慕其他呢?」
「我總是想起么奴,」王玄之踱到窗邊極目遠眺,「女孩子在這世上,就像柔弱無依的花朵一樣,命運的水流把她們推向哪裡,她們都只能接受。我只希望,在這門閥紛爭、弱肉強食的亂世裡,盡我所能給她們一片淨土。」
馮妙低頭沉默,么奴對命運最慘烈的抗爭,也無非就是用一根簪子毀滅了自己美好的容顏和嗓音。她想講些別的事情來和緩氣氛,忽然想起從前問過關於「蕭雲喬」這個名字的事,便想再問一問。
她剛要開口,王玄之已經接著說下去:「上次你問起雲喬這個名字時,我就有些奇怪,雲喬這個表字,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而你說合婚庚帖上用的是蕭雲喬時,我便更加肯定,你阿孃認識的這位故人,一定是與大齊皇室有關聯。」
馮妙微微張口,手卻更緊地壓在小腹上,她在離宮修行時有孕,本就會受人詬病,若是她自己再跟南朝皇室扯上關聯,這孩子還如何能被拓跋皇室接受?
王玄之替她垂下窗前的簾子,柔聲說:「如今大齊都城內還在太子的喪期,禁止一切出遊飲宴,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再想辦法幫你打聽。這幾個月你都好好休息,養好身子要緊。」
他想起素問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心裡暗自擔憂,馮妙的咳喘症雖然暫時壓住了,可到了生育時難免還是會發作。建康城內的家中倒是還有幾粒千金平喘丸,看來免不了要再回去一趟。
南朝氣候溫暖溼潤,對馮妙的咳喘病症倒是很有益處,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月,倒是一直沒有發作過。她的小腹已經變得圓潤起來,只是穿著寬大的衣衫仍舊不明顯。王玄之並不帶她出門,只叫靈樞、素問在東籬內陪著她,有時他自己出門去,也並不向馮妙提起去處。
天氣漸熱,靈樞想用冬天裡存下來的冰做冰鎮果子吃,馮妙不能吃生冷的東西,便坐在一邊看著。靈樞用小刀劃下碎冰來,跟切碎的果子混在一起,澆上一勺槐花蜜,捧到眾人面前:「阿妙要有小娃娃了,不能吃冰鎮的東西。素問姐姐不喜歡吃甜食,自然也不吃了。公子你……」
王玄之搖著扇子微笑著說:「我怕有人背地裡說我貪吃,連個小姑娘的冰鎮果子也要,我也不吃了。」
靈樞這才嘻嘻笑了一聲,用銀勺盛著果子送進嘴裡。
一勺果子剛進了靈樞的肚子,門外就傳來一陣男子的笑聲:「是誰連個小姑娘的冰鎮果子也要搶?」人還未到,話語聲已經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馮妙抬頭望去,身穿貴胄騎裝的青年,一邊用馬鞭敲著手心,一邊走進來。因著馮妙正坐在大門對面的軟榻上,那男子一進門,就先看到了她,不由得一愣,竟然有些出神。
王玄之起身向那男子施禮:「竟陵王殿下怎麼有空到我這陋舍來了?」
那男子這才回過神來,對著王玄之笑道:「你這狐狸,說話總繞著七八個彎。你是想問,你明明在門口放了暗示主人不在的掛牌,本王怎麼還能找進來吧?」他仰頭笑道:「本王跟你認識得久了,也摸透了你的脾氣,你門口掛著那件東西時,多半人就在家中,門口不掛時,反倒更有可能不在。」
王玄之不置可否,只回身告訴馮妙,這一位是大齊皇帝的二皇子,竟陵王蕭子良。馮妙正要以婢子之禮向他問安,蕭子良卻用手裡的馬鞭虛虛一攔:「這位姑娘的面貌看著有些眼熟,所以進門時才多看了幾眼,唐突了佳人,請佳人勿怪。」
馮妙低頭說了一聲「不敢」,心思卻全放在那句「看著眼熟」上面。她從沒來過南朝,這位竟陵王也不可能見過她,可她卻與阿孃長得很相像,莫非……
蕭子良回身向王玄之說道:「父皇已經問起你好幾次了,說你從北邊回來,也不進宮見駕。本王替你保守住了這處私宅的秘密,趁著今天出城檢視祭祀的路線,才悄悄地過來,你要如何謝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