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不願在這等細枝末節上與南朝使節爭辯,轉頭看了李衝一眼。李衝上前扯住暴跳如雷的任城王,對南朝使節說:「自古吉事與喪事都不能並存,哪有穿紅戴綠去給人弔唁的?這點道理,三歲的孩童都清楚,怎麼裴大人竟然不知道呢?」
裴昭明把頭略微仰起:「既然如此,當年我大齊高皇帝駕崩時,貴國的使節前去弔唁時,也沒有穿著白色的孝服,這又是什麼道理?」南朝使節有備而來,一定要在言辭間挽回顏面。
李衝微微一笑:「說來湊巧,當年去弔唁的那一位,倒是跟我熟識。我曾經聽他說起過,他原本準備了素服,可進入齊國都城,看到人人衣馬光鮮,剛剛登基的新帝佩戴著明珠裝飾的寶冠,大殿之上到處都金雕玉砌。這副景象,真不知道是在哀悼高皇帝駕崩,還是慶賀新君即位。沒有得到大齊皇帝的允許,這位使節也不敢擅自穿上孝服,生怕亂了習俗規矩。」
譏諷的話,從耿直敦厚的人口中說出來時,就越發刺耳。在他平鋪直敘的描述裡,大齊皇帝那副迫不及待子承父位的嘴臉,顯得尤其活靈活現。
裴昭明的臉色暗了一暗,仍舊說:「可是我等來之前並沒有得到大齊皇帝的准許要穿孝服,也並沒有準備孝服,現在也來不及更換了。」他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反駁,此時已經近似於無賴,無論如何就是不肯更換衣裝。
李衝正要接著說下去,拓跋宏在座位上朗聲笑道:「裴大人現在是在大魏國土上,自然應當入鄉隨俗,有朕的准許,就已經足夠。」他對侍立在左右的羽林侍衛說:「來呀,去取一套內監的孝服來,裴大人遠來是客,你們親自服侍裴大人換上。」
羽林侍衛也是熱血兒郎,早就對南朝使節的態度不滿,此時皇帝一聲令下,立刻上前七手八腳地除去了裴昭明的硃紅色外袍。不一會兒,有人取來了內監款式的素服,不由分說就給他套上。裴昭明氣得捶胸頓足地大叫,可是他一介人,根本扭不過孔武有力的羽林侍衛,沒幾下就被強壓著換上了那身孝服。
拓跋宏冷眼看著他悲憤的神情說道:「裴大人此刻看起來真是無比哀痛啊,待會兒朕就命人引著你去靈堂,裴大人在那裡,要怎麼放聲大哭都行。」
裴昭明雖然有些脾氣,卻也不是一個不識時務的人,硬抗下去,恐怕到了靈前又是另一場羞辱,當先識相地閉了嘴,默不作聲。他臉上的表情,真比自己的親祖母過世了還要難受。
這一場宮宴吃得索然無味,時間過半時,拓跋宏想起聽來的傳聞,問起了住進名妓香閨的書小吏。隨行的人替裴昭明答了話,說剛才使節大人進殿遲了,便是因為在等他。可人來了一看,那名小吏在明秀堂喝得酩酊大醉,滿身都是酒氣,衣衫上到處都是酒漬,甚至還帶著幾處可疑的香粉和唇印。使節大人大怒,讓他在偏殿耳房裡醒酒,沒有帶他一同上殿。
在座的鮮卑親貴裡,有不少人都在蘇小凝那裡碰過一鼻子灰,此時聽到這番話,都在心裡連連嘆息,風塵女子的眼光還是不怎麼樣,竟然看上了這麼一個浪蕩子。
拓跋宏卻聽得眉頭緊皺,這副作派,實在是太像那個人了,像得他牙根直癢。他愛惜王玄之的才華,卻知道王玄之絕對不能用對待尋常臣子的方法來壓服。王玄之就像一匹最烈的千里馬,只會服從於這世上的最強者,而馴服這樣的千里馬,就是帝王最大的樂趣。
這麼想著,拓跋宏招手叫來侍宴的內官,命他們安排樂,務必讓南朝使節盡興,他自己悄悄離席,繞進了扶搖閣側殿的耳房。
狹窄的耳房內酒氣熏天,王玄之以手支頭,斜倚在一張長榻上,腳下就是散落的雜物,他也渾不在意。拓跋宏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醉態,心裡驀然想起上一次在知學裡時的情形。
拓跋宏冷笑著開口:「你再不清醒過來,朕叫人拿冷水來給你醒醒酒。」
王玄之微眯著的眼睛睜開,長長地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說:「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聽見他用諸葛孔明在茅廬中所吟的詩自比,頗有投靠明主的意味,拓跋宏的臉色稍稍緩和,可轉念想起劉備其實算不得真正的明主,終其一生都沒能實現北伐匡復漢室的心願,又隱隱有些不快,語帶譏誚地說:「你倒是有興草堂春睡,但朕可等不了你這紅日遲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