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客星浮槎(二)

步生蓮:六宮無妃 華楹 第1頁,共2頁

李夫人的小屋裡飄著嫋嫋藥香,馮妙推門進去,便看見忍冬也在裡面。臨行前,她曾經拜託李夫人照顧忍冬,李夫人雖然不是男子,卻也一諾千金,每天讓忍冬幫她煎藥,省了她跟其他的姑子見面。

忍冬一見馮妙回來,高興得什麼都忘了,上前扶住馮妙的雙臂,仔細看了幾圈,感嘆著說:「怎麼瘦了這麼多……」

馮妙向李夫人屈膝為禮,身子才剛低下去一半,就被李夫人托住了:「好孩子,你見我不必多禮。」她親自搖著一柄蒲葵葉製成的寬大扇子,照看著小爐裡的藥。

李夫人瞥了一眼跟在馮妙身後的青鏡,有些冷漠疏離地說:「你也是來找我診病的麼?請我診病要十顆東珠,放在門口的陶罐裡,如果不是就請出去。」

青鏡的臉白了一白,知道李夫人不歡迎自己,有些尷尬地退了出去。李夫人轉頭對馮妙說:「宮裡派來的嬤嬤都是老人精了,你要格外當心些。」

馮妙點頭答應了,轉念想起那隻香囊丟在了萬年堂裡,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李夫人說起。李夫人卻毫不在意:「已經是用了好幾年的舊物件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聽李衝說起過馮妙,尤其讚賞這個小姑娘的臨危不亂,看著馮妙,就好像看見自己多年未見的兒子一般。

忍冬取下爐火上煎藥的陶罐,把烏黑濃稠的藥汁倒進碗裡,放到馮妙手邊的小木案上:「這是夫人專門給娘子配的藥方,裡面用的莎草香附子是我一粒粒洗淨了,用醋泡過再炒的,可辛苦了。」她笑嘻嘻地湊近,挨著馮妙的耳根說:「娘子喝了這個藥方,下次跟皇上見面之後,腰下多墊一層軟枕,比拜送子娘娘還管用呢。」

馮妙的臉一下子紅了,惱得伸手去打她:「你怎麼也學會胡說八道了……」

忍冬跟李夫人相處久了,也不像起先那麼怕她,笑著躲到她身後:「夫人救我,娘子惱我說實話呢。」李夫人含笑看著,等她們鬧夠了,才支了忍冬去房後摘藥,看著馮妙一點點把藥喝下去。

她從桌上拿起一張藥方,遞到馮妙面前:「這張方子我反覆想過,選的都是極溫和的藥材,你照著這方子自己煎了喝,即使不為求子,也對身體大有好處。」

馮妙接過藥方,忽然覺出李夫人的話另有深意,抬頭問道:「夫人,您不會是要離開青巖寺吧?」

李夫人不置可否,只撫著她的鬢髮說:「傻孩子,你也不會一輩子都在青巖寺裡虛度的。」

她嘆了口氣,說不清是欣喜還是惆悵,對馮妙問道:「孩子,我看你像是讀過些書的,有個問題來問問你。寫情情愛愛的句子那麼多,哪一句最情深無悔、刻骨銘心?」

馮妙一怔,倒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了,腦海中第一個跳出的,便是鏤刻在銀球上的那句話,低聲唸了出來:「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李夫人輕輕笑了:「年輕的時候,我也覺得同生共死才是世間最真摯的情愛。可是,我遭逢一場大變,又躲在山寺裡苟活了這麼多年,漸漸才想明白,最情深無悔的,其實是另外一句。」

馮妙抬眼看著她,面紗遮蔽下,李夫人的雙唇輕啟:「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她見馮妙有些茫然不解,接著說:「這世上的所有情感,起初時都很美好,可時間久了就變了樣子。有的人日日相對、彼此生厭,把最初的一點愛戀都消磨得無影無蹤。也有的人,因為生活艱辛,或是不得不忍受分離,便失去了愛人的勇氣。」

「我在青巖寺裡住了快二十年,見多了在神佛前許願的人。有人求丈夫升官,有人求自己多子,多得我都記不清了。只有一次,我聽見一個女子祈求,願出門在外的丈夫和兒子,渡河時能遇到船家,下雨時能遇上瓦房茅屋可以躲避,這幾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李夫人替馮妙理了理散落的碎髮,凝著她的雙眼說,「無論是妻子對丈夫,還是父母對兒女,心裡最該念著的,便是努力加餐飯了,願他能多多保重。而我們自己能做的,也無非就是這一句努力加餐飯,不讓人為我們分心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