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兒先陪著姑母燃了這些香膏,麻煩崔姑姑去請御醫來,大典之後即刻替姑母診治。」他重新取了一段乾草,湊在宮臘上點燃了,投進香鼎裡去。
太皇太后凝神看著馮誕,他的表情和動作,都跟平常一模一樣,不見絲毫慌亂。銅鼎裡散出嫋嫋香菸,馮誕就勢坐在太皇太后身側,離香鼎倒還更近一些。
腦中的疼痛實在太過劇烈,美人夜來的清涼氣息,如滴進濃煙裡的清水一般,沁人心脾。太皇太后緩緩閉上眼睛:「罷了,一切都等登基大典之後再說吧。錦心,你去偏殿裡看看恂兒,大典上別叫他哭鬧。」
泰和殿內,隨御駕同來的宗室重臣,都已經等候在殿上。皇帝已經失蹤了五天,恐怕凶多吉少。過了今天,坐在龍座上的就又是老婦幼兒了,已經有人悄悄在心裡盤算起來,到時候怎樣要挾太皇太后,廢除了皇帝頒佈過的禁令。
廣陽王和始平王都不在,只有李衝穿著一身常服上殿,連官袍都沒穿。他與眾人斜斜相對,孤獨倔強地表明自己的態度,絕不會向新君跪拜。
定好的吉時早已經過了,太皇太后和太子卻都沒有來,等得越久,大殿上的人越躁動不安。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會不會是事情又有什麼變化。
一些手裡兵強馬壯的親王,已經等得很不耐煩,開始叫嚷起來,派手下的隨從,到太皇太后的寢殿去看個究竟。隨從帶回來的訊息令人更加驚疑不定,太皇太后突發急病,御醫正在診治。
任城王拓跋澄原本就反對太子登基,此時明顯地鬆了口氣,高聲說:「既然如此,咱們就先各自散了吧,等太皇太后那裡有了訊息再說。」
跟他平輩的幾位親王卻不肯放過這個好機會,陰陽怪氣地說:「如今皇上下落不明,太皇太后又在這個時候病倒了,柔然人、高車人、吐谷渾人都還在行宮裡,咱們哪能就這麼散了?既然今天都來了,乾脆另選合適的人即位。」
任城王氣得直瞪眼:「皇上不知道身在何處,你們不說派人去找,倒惦記起這個皇位來了。」鮮卑貴族本就有配刀配劍的習慣,再加上又是在行宮之內,規矩不比平城禁宮,任城王「倉啷」一聲抽出了自己的佩刀:「誰想當這個皇帝,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眼看兩下就要動起手來,大殿外忽然傳來明朗清晰的聲音,夾著幾分自信的笑意:「幾位王叔這是在做什麼,朕不過離開幾天,你們怎麼就吵起來了?」
喧譁吵鬧的大殿,霎時間因為這一句話安靜下來。親貴們不可置信地轉頭向門口看去,就連侍衛、內監都忍不住側頭悄悄去看。拓跋宏穿著一身素色衣袍,未戴任何金玉配飾,人越發消瘦蒼白,可雙眼之中卻光彩熠熠。
「皇上……」任城王驚訝得連跪拜都忘了,上前扶住了拓跋宏的肩,「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廣陽王一身甲冑,跟在拓跋宏身後走進泰和殿,雄渾有力的聲音在大殿內嗡嗡迴響:「皇上在此,諸位親王怎麼還不跪拜行禮?」
經過幾年的刻意經營,廣陽王的兵馬已經實力不俗,拋開人數不提,他的兵馬是惟一南下征戰過的,與養在平城內的懶散親衛不可同日而語。鮮亮的甲冑,分明代表著他麾下誓死效忠皇帝的兵卒。親王們不得不咬牙低頭,向皇帝行跪拜大禮。
拓跋宏緩步走到御座前,聲音和煦地說:「朕陪祖母巡視永固陵時,忽然想起朕的父皇、母妃。朕身為人子,卻沒能盡過孝心,所以在萬年堂內齋戒五日,為父皇母妃祝禱。」
他一路趕回靈泉行宮,先去換了乾淨的衣衫,便急急趕來泰和殿。平白無故消失了五天,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五天裡他只吃了一點點東西,身上受了幾處傷,又一路策馬狂奔趕回行宮,拓跋宏早已經有些腳步虛浮,耳邊嗡嗡作響。可他盡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的思緒,笑得淡定從容。只差一步,他不能在此時功虧一簣。
拓跋宏的目光在大殿上緩緩掃過,這些年紀和輩分都比他大的親貴,在他溫和卻堅定的目光下,一個個低下了頭。拓跋宏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朕聽說祖母突發急病,現在要去探望,各位王叔、王兄如果沒有別的事,可以跟朕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