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後傳來一陣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響,馮妙直想捂住耳朵。正在此時,那一直沒說話的男子,忽然開了口:「我跟著主上去北地販馬,這半年多才第一次來平城。昨天剛進城,今天我就來找你,你就是我的心肝我的命……」
那男子聲音粗獷,帶著些北地的口音,想必人也長得粗野豪放。他說起本該綿軟柔婉的情話時,仍舊直白毫無停頓,讓人疑心他根本就不懂那些話語的意思。
「你們主上也真是的,他自己無牽無掛,也帶著你們四處跑,讓人家等得多心急啊……」念心很懂得如何討這些恩客歡心,並不打聽他的家世來歷,只是窩在他懷中撒嬌撒痴。
「好了,我這一路不都想著你麼,遇見什麼好東西,都想著我的美人……」男子不知道從懷中掏出了一件什麼東西,塞進念心手中,惹得她又是一陣嬌笑。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念心又開口說道:「明天晚上,我帶你換個更有趣兒的地方,保管你逍遙快活,好不好?」
那男子這回卻沒順著她的話說下去,生硬地拒絕道:「明天不行,明天主上要去蒼黎王府,我要跟隨。」
念心不依,還要再軟磨硬纏一番,那男子卻一句甜言蜜語也沒有了,不管她怎樣挑逗引誘,都只是冷冷地回一句「不行」。兩人穿好衣衫,廝磨了一陣,才一前一後地返回寺中。
天色漸漸暗下去,山風吹得馮妙全身僵硬。那男子說話時,帶著濃重的柔然口音。柔然聚居的地方原本就盛產優良的馬匹,可見他說的跟主上去買馬,只是託辭,並不是真話。而他最後說的蒼黎王府,也不大對,平城內並沒有蒼黎王這麼一個人物。不知道是口音的關係,還是那男子有意混淆,他明天要去的地方,十有**是昌黎王府。
柔然一向對大魏虎視眈眈,受羅部真可汗自己,就曾經幾次悄悄潛入平城,窺探虛實。那男子口中的「主上」私下進入平城,又刻意結交權貴,目的顯然也不僅僅在做生意上。
從宮中離開時,她答應太皇太后,給她一點助力,幫她扶立皇長子拓跋恂成為皇太子,換得自己和夙弟的暫時安寧。那時她就料到,太皇太后有了年幼的太子,遲早會將已成年的皇帝視作眼中釘,所以她刻意在離宮時,偷偷帶走了一樣東西。
她總還有抱著一絲僥倖,希望拓跋宏可以掌控朝政,那樣東西就不會有用到的那天。可如果太皇太后真的要跟柔然人做交易,許給他們好處,換他們支援年幼的太子,甚至……刺殺皇帝,也許她就不得不用上那件東西了。
青巖山下,高畫質歡正站在一輛寬闊的馬車邊等候,巨大的風帷隨風飄起,遮住了他碧綠色的瞳仁。他原本不宜露面,派了信得過的人來接馮妙,可馬車出門時,他忽然覺得放心不下,還是親自來了青巖山。他知道自己的所做所想,被馮妙厭惡,可他沒有辦法。他一無所有,只能用最不堪的手段,一點點接近權力頂峰。
只要過了今晚,他就可以帶著馮妙離開平城,帶她去先祖曾經踏足過的地方,蒼蒼林海,茫茫雪原。上元節那天的擁抱,只換來了馮妙更堅定的拒絕,但是沒關係,一生很長,他也很有耐心,他不會再那麼唐突心急了。只要他把兩人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慢慢告訴她,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握住她的手,再不放她離開。
高畫質歡低頭撣去衣襟上沾染的草葉,出門時他猶豫再三,還是穿了這件已經半舊的淺紫色衣袍。在宮中幾次跟馮妙見面,他都湊巧穿著這件衣裳,衣背上因為揹著她走路,還被梅花枝颳起了一處絲線。他思緒飄渺地想,今天妙兒見了這身衣裳,也不會因為遠行而心中不安了。
山風越來越凜冽,高畫質歡臉上的表情,也一寸寸涼了下去。他手指間夾著一朵風雨蘭,默默地等一陣,就扯去一片花瓣,揉碎了扔在地上。花莖上已經只剩下最後一片搖搖欲墜的花瓣了,幼年時被唾棄、被拋棄的恥辱感如鬼魅一般滋長起來,比山風更冷。
他把五指收緊,花朵在他指縫間皺成一團,口中喃喃的話語如咒語一般:「妙兒,如果最後一片落下,你還不來,我發誓,你一定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