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無憂無懼(一)

步生蓮:六宮無妃 華楹 第2頁,共2頁

「妙兒,你真傻,」他坐直上身,銀勺在蓮瓣青瓷碗裡輕輕攪動,「竟然想從帝王身上找出情意來。普通人家的父子、兄弟、夫妻,為了一塊田產,都可能彼此相殘,更何況在這天下至尊至貴的地方?」

在他眼裡,似乎世上就沒有什麼值得珍重、敬畏的東西,人人本性醜陋,事事齷齪不堪。馮妙不喜歡他這樣的想法,也不想跟他爭辯,羞惱著伸手推他。

「你這樣的人,真不該落進這樣汙泥一般的地方。」高畫質歡說話時,也像誦經一般音調悠悠,「可惜,你改變不了任何事。就像現在,你覺得我輕薄無禮,卻無力反抗,因為我比你力氣大,可以掌控你,而你卻不能。」

馮妙被他摟著裹在同一件披風裡,身上還依稀感覺得到他的溫熱:「你是專門來羞辱我的麼?」

「妙兒,我是來教你的,」高畫質歡放下銀勺,衣袖輕拂,手指間便多了一朵風乾的桂花,輕輕插在她耳側,「我問過你,要不要離開,可你選擇了拒絕。我很失望,但我卻不想讓你在這裡受一丁點兒傷害。所以我要教你,在汙泥裡活下去的方法。」

「眼下你的情形很不好,不過,我有上、中、下三策可以教給你,看你肯學哪一種了。」他用纖長的手指拂開地上的灰塵,沾著一隻小碗裡的清水寫字,「上策是借刀殺人,最快也最容易。那些漢族名門的閨秀,並不熟悉立子殺母的規矩,也更有理由嫉妒出身低微卻得幸的宮女,只要那些受審的宮女御醫裡,找一個合適的人選,用金錢收買,或是抓著他的短處恐嚇,把這事栽贓在盧氏或是崔氏宮嬪的身上,就成了。」

他說起這些卑劣的算計手段時,姿態仍舊高蹈出塵,好像談論的是神聖的祭祀儀式一般。馮妙不假思索地打斷他:「要害一條無辜的性命,來讓我自己脫離困境,我實在做不到,這種上策,你留著自己用好了,不用告訴我。」

「那麼還有中策,」高畫質歡絲毫不見惱怒,繼續說下去,「圍魏救趙,雖然費些工夫,倒也不難做到。給你侍女的家人送去一筆錢財做補償,叫她畏罪自盡,死前留下模稜兩可的遺書,把這樁事引到馮清和高照容身上去。高氏和馮氏兩相制衡,皇上就誰也動不得,只能不了了之。」

馮妙依舊只是搖頭,她絕不會這樣做。

高畫質歡微笑著寫下最後一行字,像是早料到她會這樣選擇:「你都不肯,那就只有下策了,欲擒故縱。這個最難做到,忍耐的時間也最長。替皇上找一個不能嚴懲你的理由,忍辱活下去,然後再慢慢抽絲剝繭,找出設下這個死局害你的人。」

馮氏嫡出的小姐,從小耳濡目染,學到的都是這些。可馮妙卻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心中的震驚難以用語言表達,她愣愣地問:「什麼是不能嚴懲我的理由?」

「這樣的理由只有一個,」高畫質歡撫著她的側臉,「就是你在帝王心中的價值。可能是因為情,也可能是因為你的用處,或者僅僅是因為你的姓氏。」

他把銀狐披風整個解下,束在馮妙身上:「妙兒,你很聰明,知道送信給高照容。宮中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仇敵,只有永恆不變的利益。馮清嫉恨你,太皇太后也可能放棄你,但高照容卻需要藉助你來立足,所以她這次一定會幫你。」

高畫質歡用清水沾溼手掌,在地上揮手一抹,剛才寫下的字便全都被抹去了,他這時才低低吟誦:「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他俯身下來,碧綠瞳仁盯著馮妙的雙眼問:「妙兒,你記住了沒有?」

馮妙低聲重複他誦出的句子,心中百味雜陳,又想起他對高照容的評價,原以為是送給高照容的口信被他知道了,他才會在夜裡來靈堂,這麼看來,似乎並不是。

天亮之前,高畫質歡便離開靈堂。等忍冬醒來,馮妙支她去想辦法找些吃的來。略等了一會兒,身後便有極輕的腳步聲傳來。一雙繡工精巧的蜀錦繡鞋,輕輕踏到馮妙面前,不等她開口,就把一件鑲兔毛滾邊大氅披在她身上。

高照容幽幽地嘆了口氣,一語雙關地說:「姐姐怎麼如此不小心?」

馮妙回答:「節氣到了,天氣自然跟著變了,只怪我預先沒有做好準備,這才措手不及。等這一冬過了,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兩人都是九轉玲瓏心思,彼此的意思不用說透,就已經清楚瞭然。高照容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要我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