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室內氣氛驟然變得僵冷。馮妙明白這就是合適的時候了,趕忙起身端著茶盤走出來,依次送上芬芳的清茶。她並不說話,卻刻意把滾熱的茶水放在左手一側,想喝的人便會拿起來,不想喝的人也不會一時激動,隨手摔了茶盞。
議事不歡而散,老臣各自離去,只留下始平王拓跋勰,陪坐在皇帝面前,神色尷尬:「臣弟倒是有心替皇兄領兵南征,可惜臣弟那一點兵馬,恐怕不足以攻城略地。」
拓跋宏笑著在他肩頭一拍:「不必擔心,這些人把話說死了也好,朕便有藉口徹底甩開他們了。」
拓跋勰一臉驚詫:「皇兄已經想到辦法了?」他轉頭看見馮妙神色如常地斟茶,一臉不相信地問:「難道你也知道皇兄的辦法了?」
見是始平王發問,馮妙便客氣作答:「嬪妾不大清楚皇上和王爺在商議什麼事,不過嬪妾知道,喜歡茶的人,便會覺得茶味芬芳,而酒味太過刺激。可對於喜歡酒的人來說,酒味便濃郁撲鼻,茶才淡而無味。老臣們不願做的事,自然有人願意做。」
拓跋宏微微點頭:「朕有意啟用假梁郡王拓跋嘉,他有將才,手裡也有兵。他當年因為飲酒誤事而被除去了官職,胸中一直憋著一口惡氣。如果朕肯給他機會,他必定拼死血戰。」
始平王拓跋勰撫掌大笑:「還是皇兄的思慮高妙。」他又轉向馮妙,仔細看了幾眼,問道:「這位莫非是馮婕妤?」從前在宮宴上也曾經遠遠地看過,不過那時隔得太遠,不大真切。
馮妙略微低頭屈身,以嫂見小叔的禮節向他問好。拓跋勰不敢受她的禮,閃身避開,笑著對拓跋宏說:「恭喜皇兄得如此妙人,馮婕妤手釀的桂花酒,清香醉人呢。」
拓跋宏不置可否,馮妙聽了這話,詫異過後,卻覺得心頭微澀。她哪裡算得上什麼妙人,帝王的濃情蜜意,能有幾分真心?他那麼愛重林琅,還不是照樣三宮六院、雨露均霑。
彭城公主自盡未死,給平城的秋天,添上了幾分不詳的蕭索。那是太皇太后和皇上最寵愛的公主,卻要用如此慘烈的手段,來抗拒不想要的婚姻。
馮妙每天叫忍冬給拓跋瑤送些調養的湯過去,可拓跋瑤從不接受,總是原封不動地退回來。這火氣,大得有些難以理解。
內六局送來了今年新貢的果蔬,各宮各殿都有份例,馮妙叫忍冬用梨子去皮,小火燉爛,給拓跋瑤送去。忍冬去了沒多久,便提著食盒回來了,神情有些怪異:「娘娘,剛剛聽說,彭城公主的婚事定下了。」
馮妙原本斜倚在美人榻上,聽見這話立刻翻身坐起:「是哪家的公子?」
忍冬的回話讓她大吃一驚:「是……是丹楊王世子。」
手裡的書卷「啪」一聲掉在地上,丹楊王世子,她曾經見過的,就是那個被一群小孩子追打、衣裳皺巴巴布滿汙泥的人。不,不會的……太皇太后一向寵愛拓跋瑤……
她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那丹楊王世子,應該有二十多歲了吧?之前怎麼一直沒有娶妻?」
「有二十六、七了,」忍冬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起,「好人家的女孩誰肯嫁給他呀,丹楊王從前,也幫他買過幾個年輕的小丫頭,收在房裡,盼著好歹能延續點香火。丹楊王妃還曾經帶進宮來請安,模樣都很周正。可是……聽說那世子有些怪癖,好幾個小丫頭,都忍不過新婚的頭一個月,便自盡了。」
馮妙怔怔地看了忍冬好半天,細說起來,她自己也還應該算是個未嫁的姑娘家,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那「怪癖」是什麼意思。再想起經過知學裡那天,丹楊王世子的奇怪舉動,臉上登時像火燒一樣。
羞窘過後,更深的涼意無邊無際地漫上來,曾經萬千寵愛的彭城公主,就要下嫁給這樣不堪的人了。促成這一切發生的人,究竟是誰……是她麼?
「娘娘,你沒事吧,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該說這些混話,嚇著娘娘了。」忍冬看她神色不大對,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馮妙撫著發悶的胸口,向她搖頭:「我沒事,你去提早準備賀禮吧。」若她猜得沒錯,彭城公主的婚禮,會格外隆重。因為這場婚姻,將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開始。沒人會記得,無辜少女為這場變革流出的鮮血和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