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妙對那太監的挑唆心生反感,故意放慢了腳步走出來,那些孩子認出她的宮嬪服飾,嫩聲嫩氣地向她行禮問好。剛才說話的太監,也乖覺地下跪行禮:「拜見婕妤娘娘。」
那幾個孩子認出馮妙就是在長安殿小宴上送小箋給他們的人,都圍攏在她身邊,皇嫂、皇嫂地叫。馮妙原本就喜歡小孩子,挨個問他們讀了什麼書,故意不理會那個仍跪在一邊的太監。她言語溫柔,說起漢家經典,又不像知學裡的老夫子那麼枯燥無趣,幾個孩子喜笑顏開,都纏著她要她多講一些。
馮妙這時才起身踱到那太監面前:「太皇太后和皇上開知學裡講學,原本就是為了多與漢家子弟親近交好。丹楊王遠來大魏,也一向得太皇太后和皇上優待。你一個小小內監,竟然敢唆使主子欺侮丹楊王世子,這該是何等大罪?」
那小太監此時才嚇得面色如土,抖得如同篩糠一般,冒犯丹楊王世子、唆使小主子,哪一樣都是要命的罪。
「你自己去慎刑所,領二十杖,把這道理好好想清楚。」馮妙輕斥一聲,叫他快些離開。
那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走遠,幾個貴胄子弟也各自散去,馮妙才有機會仔細看那丹楊王世子。他臉上滿是汙泥血漬,背部彎曲凸起、不能站直,喉嚨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嗚嗚聲響,轉頭看向馮妙時,半張的嘴裡流出一道口水。
馮妙不忍再看,拿出一塊帕子輕輕丟過去,自己轉過臉望向別處。聽說丹楊王當年匆忙出逃時,府裡上下百餘口,幾乎都被殘暴的小皇帝殺盡了,只來得及帶出一個懷有身孕的小妾。兩人一路風餐露宿、擔驚受怕,等到了平城才生下世子劉承緒,卻是個天生殘疾的男孩。只是沒想到,這世子的殘疾,竟然如此嚴重。
丹楊王世子緊盯著馮妙看,忽然怪叫一聲:「姐姐,好看!」沒等馮妙反應過來,他已經站起身直撲過來。
馮妙大驚失色,急忙向後躲閃,可她的衣裙長垂至地,後踏一步,剛好踩在裙裾上,身子向後仰去。丹楊王世子看樣子已經有二十多歲,雖然殘疾,卻也有幾分力氣,這一下來得飛快,眼看就要抱住馮妙。
眼前憑空閃過一道紫色身影,抓過馮妙的手腕帶向一邊。丹楊王世子撲了個空,整個人俯身倒在地上,額頭正磕在一塊石頭上,半天都爬不起來。
「這樣沒用的人,有什麼值得可憐的?」高畫質歡聲音清冷,隱隱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不屑,一動不動地看著丹楊王世子像狗一樣匍匐在地上。
轉頭看向馮妙時,才發現她痛得直流冷汗,高畫質歡觸到她手指上纏繞的軟布,舉起來仔細檢視,臉色變得異常陰鬱,許久才問:「怎麼傷的?」
「沖茶時燙……燙傷的。」馮妙想要抽手,身上卻發軟沒有力氣。
「你說謊,燙傷不會疼成這樣。」高畫質歡解開軟布,看見她小指紅腫,軟軟地垂著,雙目迸發出以前從未見過的怒意,「妙兒,你忍著點,現在不給你接好,以後這根手指總會不靈活。」
他在馮妙手指上輕撫,像是要幫她減緩痛楚,卻在她毫無預料時突然用力,然後飛快地用布條固定住。馮妙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眼前一片昏花,幾乎站立不住。疼勁略微過去,她才大口喘著氣說:「我說過了,不想再跟你私下見面,我還要去奉儀殿,你……你放手吧。」
「妙兒,」高畫質歡緩緩鬆開手,「我也說過,誰也不配這樣對你,別人欠我們,遲早要連本帶利還回來。」
他話中透著奇怪的意思,馮妙卻無暇仔細思索,手指上疼痛,幾乎一瞬間鑽入五臟六腑,像要把她生生撕裂。她轉身急忙忙地走開,被明晃晃的太陽晃得頭昏眼花。
進入奉儀殿時,丹楊王已經離開。馮妙從崔姑姑手裡接過參湯,捧到太皇太后面前,服侍她用下,心裡掂量著該如何說才好。
沒等她想清楚,太皇太后卻先開了口:「瑤兒那孩子,真是胡鬧,事情鬧到柔然使節面前,哪裡還能有轉圜的餘地?」
「公主怕是捨不得遠離太皇太后,真的不想去柔然,」馮妙偷眼看著太皇太后的眼色,仔細斟酌的詞語,「不如太皇太后先回絕了受羅部真可汗,再多留公主幾年吧,說不定等公主年紀大些,也就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