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編捲簾垂在屋中一角,簾內還沒有人,簾外卻已經有許多人在等了。山房四面的門窗全都敞開,與寺院連通,屋內設了幾處隱席,預留給身份尊貴的客人,用繪著美人圖的屏風遮擋視線。
拓跋瑤帶著馮妙在人群裡穿來穿去,找到一處視線頗佳的位置站定。等了大約一盞茶時間,竹簾後不知何時多出一個朦朧模糊的人影來。簾外響起陣陣竊竊私語聲,紛紛議論今日能否有人將竹簾後的公子請出來。
有不少慕名而來的人,給竹簾後的公子備了禮物,叫家僕送上,那公子卻一個都不肯收。等到最後,有人捧上一把毫無修飾的竹骨折扇,送到竹簾外。山房內外響起一陣嘲笑聲,這樣的禮物也太簡陋了些。
笑聲未歇,竹簾後伸出一隻手來,拿起摺扇展開,輕搖兩下,接著便合起放在桌面上。這禮物,就算是收下了。
起先那些送出禮物被拒絕的人,此時都百思不得其解,互相打聽:「這不就是半山腰那裡五錢一把的扇子麼?有什麼稀奇?」
接著便有人搖頭晃腦地說:「越是簡單的飾物,才越能襯托出不凡的氣度啊!」
聽見的人立刻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偷偷吩咐隨從,到半山腰多買幾把竹骨折扇來。拓跋瑤只是撇嘴,心裡卻不得不服,這一招的確全都買下更管用。
議論聲漸漸停下,竹簾後才走出一名青衣小僮,手裡拿著一塊竹簡,對眾人說:「我家公子今日的題目已經出好,世上何者最尊最貴?」
拓跋瑤湊到馮妙身邊小聲說:「最尊最貴,那不就是皇帝麼?可要是直接這麼說,又顯得太流俗勢利了。」
小僮手裡託著紙箋,依次走過眾人面前,請有意的人寫下答案。不久,便有人把寫好的紙箋送回到小僮手裡,轉交給竹簾後的人。
有人寫了一個「天」字,自以為極有把握,得意洋洋地詢問是否正確。青衣小僮嘻嘻笑著說:「我家公子說了,孟子曾說‘天道有常’,既然常見,那就算不得至尊至貴。」山房內外一片鬨然大笑,笑得那人滿面羞窘,直接離席走了。
馮妙手裡也拿了一張紙箋,世上最珍貴難求的,不就是一顆真心麼?可這少女心思,無論如何不能在這種場合拿出來說。她心念一轉,忽然想到,瀾姑姑曾經告訴她,遇到難解的事時,便要率性而為,永遠不要迷失了本心。眼前的事雖然算不上難解,可人最容易被外物迷了雙眼,反倒忽視了自己的一刻本心。
她提筆在紙箋上寫下一個「吾」字,正要再想,拓跋瑤已經笑吟吟地一把搶過去,給了青衣小僮。
席上眾位賓客給出的答案,都不能令竹簾後的公子滿意,山房內漸漸安靜下來。小僮從竹簾後走出來,舉著馮妙的寫出的紙箋問:「請問這是哪位貴客給出的答案?」
馮妙站著沒動,拓跋瑤卻在她身後輕推了一把,讓她上前兩步。滿室目光都回轉過來,盯著這個嬌小的姑娘。方才人多,她的衣著也不惹眼,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她。此時細細打量,席上賓客便微微搖頭,她的五官身形,都是極好的。只不過她現在不過十五六歲,看上去雲英未嫁,稚嫩多過嫵媚。再過上一兩年,必定天香國色、顛倒眾生。搖頭便是因為,今天過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佳人芳蹤了。
小僮眼前一亮:「我家公子說,今天所有的答案裡,這位貴客的答案最佳,雖然跟公子心中所想並不相同,但也十分難得了。公子想請這位貴客進來,共飲一杯清茶。」
滿座皆驚,這還是竹簾公子第一次邀請客人進去,已經是莫大的榮耀了。拓跋瑤在她身後悄悄地說:「我就說嘛,你來了一定行。」
馮妙卻萬分懊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進入陌生男子的居室,實在不應該,她轉身瞪了拓跋瑤一眼,就要開口推辭。山房左手一側,某處用屏風遮擋的隱席中,忽然傳出朗朗的笑聲:「還沒看過所有的答案,就下結論,不嫌太草率了麼?」
小僮顯然見慣了各種刁難,也不羞惱,向著隱席方向問道:「這位貴客勿怪,既然貴客有了答案,就請寫在紙箋上,我這就去取來呈給我家公子。」
隱席中的客人又是哈哈大笑,反問:「送來遞去,成何體統?世上最尊最貴的東西,難道不值得你家公子親自過來看看麼?」那客人的語調十分閒適,卻隱隱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抱歉得很,要請竹簾公子移步過來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