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同樣不能入睡的,還有崇光宮年輕的主人。拓跋宏從奉儀殿回來時,臉上神色如常,揮手叫宮人關閉宮門,他要沐浴。
通天徹底的海波騰龍紋鮫紗幔帳,一層層垂下,像一個密密織成的繭,把拓跋宏裹在中央。金絲楠木浴桶裡,散發出滾熱的蒸汽。直到那層白霧,在整個房間內彌散開,他才俯身下去,把在奉儀殿陪馮清說話時吃下的豆沙蓮子羹,一點點嘔了出來。
林琅撥開幔帳進來,從背後環住拓跋宏的腰。除去緊身束腰的外袍後,**出的清瘦身軀,紋理緊緻、輪廓精幹。水汽蒸騰下,林琅的臉上漸漸浮上一層紅暈:「皇上……」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環住他的腰身,像小時候,他在暗室裡被關了一天一夜之後那樣。
拓跋宏用細長的手指抹了抹嘴角,低啞著聲音說:「沒關係,就算朕手中一無所有,至少還有時間。」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甘織宮內便響起一陣嘈雜聲,馮妙一夜沒閤眼,只覺得頭重腳輕。昨晚帶她回來的宮女,不耐煩地催促:「快點,你還想讓瀾姑姑等你麼?」
馮妙匆匆攏了一把頭髮,跟著那宮女進了甘織宮正殿。一進門,便有穿著粗布衣裳的人,向那宮女殷勤地招呼:「素雲姐姐好!」馮妙知道,那些就是在甘織宮受罰的宮中女眷了。
素雲卻不大理睬她們,籠著袖子走到正殿主位前,躬身行禮:「瀾姑姑。」梨木胡凳上,坐著一名年紀頗大的宮女,一張臉長得四平八穩,五官像刻在石板上一樣,紋絲不動。
瀾姑姑凌厲的眼神掃了一圈,嘴唇一張一合:「誰是今天新來的?」聽見這話,馮妙從人群裡走出來,另外一邊,一名年輕的小宮女,也向前跨了兩步。
「我是甘織宮從六品掌事瀾,不管你們從前是哪裡得臉的人物,進了甘織宮,就要守這裡的規矩。」瀾姑姑一板一眼地說話,字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的銅釘,「就連侍奉過先帝的從四品芳儀娘娘,進了甘織宮,也一視同仁。」
順著她的話音,已經有人不自禁地把目光往角落裡瞟。角落裡站著的女子,頭髮蓬亂,就用一段荊條挽著,雙眼空洞無神地盯著腳下三寸地面,神情痴傻,臉頰上一道長長的傷疤,粗布衣衫下面,一雙手烏黑粗糙。只有小巧的嘴唇,依稀看得出從前是個美人。
馮妙也跟著看了一眼,暗自心驚,瀾姑姑說的芳儀娘娘,想必就是她了。收回眼光時,剛好瞥見另外一個今天新來的宮女,那側臉看著十分面熟。
瀾姑姑又說:「你們兩個新來的,先學學宮規,免得日後再犯錯。素雲、素荷,去吧。」話音剛落,站在瀾身後的兩名宮女,一人捧著明黃卷軸,另一人抱著一塊半尺寬的竹板,分別站在馮妙兩人身側。
素雲似笑非笑地說:「這是開國皇后娘娘定下的宮規六十三條,我說一句,你們兩個跟著我念一句,誰唸錯了,這竹板就提醒提醒你。六十三條規矩唸完了,要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