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時候的小太子才六七歲,他是嘉文帝唯一的嫡子,出生不久即被立為太子。從小有太子太傅教導,另拜了大儒為先生,還因緣際會被隱士高人收作關門弟子。

他的這些先生老師們,個個性情刻板頑固,孤僻乖張。也不知是誰跟小太子講的那些故事,耳提面命,諄諄告誡,叫他記在心裡,還跟容皇后說了幾回。

長大後的太子自然不會再那麼稚氣地說這種話了,但是性情也受那些老師們影響,嚴肅內斂,刻板正經。奉先賢為圭臬,克己復禮,於女色一事上彷彿毫無興趣。

曾經容皇后也不是沒給他塞過曉事宮女,但他都置之不理。

如今對著這麼個美豔的太子妃,也冷冷淡淡,視若無睹……

因著這諸多難以言說的緣由,容皇后再看酈嫵就越覺憐愛,抬手撫了撫她的腦袋:「後日就是重陽佳節了,你父母兄長也會入宮參宴,到時候你也不用拘在本宮身邊,隨意走走,陪他們說說話。」

「好。」酈嫵將她當明月郡主一樣,親暱地蹭了蹭,順便說起秋獵之事,「娘娘。重陽後,秋獵也不遠了,臣女求太子殿下帶臣女一起去,就沒法在宮裡陪伴娘娘了,娘娘會不會怪我啊?」

「不會。」容皇后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笑道:「你與太子和睦相處,多親近親近,本宮更是歡喜。」

酈嫵微笑點頭。

心裡卻感嘆,她和太子沒有太大的矛盾,和睦相處應該不會太難,多親近怕是未必。

*

轉眼間重陽便到了。

這次是設宴在皇城東面的九華樓。重陽曆來有登高的習俗,這些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們倒不會吭哧吭哧地爬山,於是便將宴席設在樓高九重的九華樓上,也算是將登高與宴飲融合,一舉兩得,兩全其美了。

到了九月九這一日的傍晚,貴人們坐馬車入皇城,到二道城門前下馬車換軟轎前往九華樓。

為了應節,個個都是一早沐浴焚香,身穿華服。赴宴時或頭插茱萸,或腰佩裝有茱萸子的香囊香袋,更有不少女眷還在頭上簪一朵富麗雅緻的**。

這種宮內的大節宴會,容皇后必然是要出席的。

皇帝暫時未至,內官拉長聲音報著:「皇后娘娘駕到——」

酈嫵扶著容皇后出來,眾人行禮平身後,視線便都齊聚過來。

見酈嫵與容皇后相處融洽,眾人心底暗暗權衡揣測,到最後目光又不由地被容皇后腰間佩戴的飾物給吸引了注意力。

今日大節,容皇后自然是鳳冠冕服,姿容得體。莊重華麗的褘衣襯得尚還年輕的容皇后典雅秀美,她今日華冠奪目,環飾耀眼,因此佩戴在腰間的那個繡工粗劣的香囊便異樣地顯眼。

眾人正暗自猜測這香囊來歷。

人群中的寧國公府世子容謹卻在瞥見那香囊時,神色微怔。

他抬眸,目光先是在那香囊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便轉向立於容皇后身旁的酈嫵。盯著她看了幾息,眼眸溫潤,心底卻不知所思。

「世子爺在看什麼?」

今日宋瑩身體狀態還不錯,難得也來參與了宴席。甚至還在容謹的託扶下,走上了這九重樓,累得額汗點點,氣喘吁吁,好久才緩過氣來。不過,看著一路走來眾人豔羨的目光,她的心裡頗為滿足。

容謹收回視線,溫聲道:「沒看什麼。你累了沒?我扶你去旁邊坐坐。」

宋瑩點頭,目光卻從酈嫵臉上一劃而過,被容謹攙著往旁邊走時,她忽然低聲道:「皇后娘娘那個香囊,應該是旁邊那位酈姑娘做的吧?」

容謹腳步一頓,隨後又繼續往前走,輕聲笑道:「大概是的。」

宋瑩瞥了一眼他的神色,目光又凝在他微微彎起的唇角上,接著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低低說道:「皇后娘娘看起來很喜歡她。她長得那麼美,太子殿下應該也很喜歡吧。」

她像是在問容謹,又像是自言自語,因此容謹並未接這句話,只將她扶到旁邊椅凳坐下。

酈嫵將容皇后扶到高臺一側。隨著內官尖利的嗓音高昂響起,嘉文帝被黎貴妃扶著出現,太子跟在他身後也一起到了。百官與家眷伏地山呼萬歲。嘉文帝攜皇后與貴妃走向高臺,酈嫵和太子也落後兩步跟了過去。

絲竹鐘磬響起,宴會開始。

臺下歌舞昇平,百官觥籌交錯。宴會過半,百官可離席自由行走,賞菊看花,寒暄應酬。

太子也離席下去了。嘉文帝喝了兩盞**酒,目光這才瞥向左側的容皇后。

目光從她頭頂的華冠,秀美的臉,一路往下,最終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她腰間佩著的那個蹩腳的香囊。

嘉文帝愣了愣,直直地盯向容皇后。

容皇后向來精緻,對於針線刺繡類的東西更是精益求精,竟然會佩戴一個針腳如此粗劣的香囊,與往日太不一樣了。

容皇后卻彷彿並未發覺嘉文帝的盯視,只柔聲對著乖巧坐在自己身旁的酈嫵道:「這會兒大家都自由走動,你也下去玩會兒吧。」

酈嫵點頭,起身對著皇帝與皇后行禮,然後便提裙退下高臺。

暮色漸沉,華燈燃起。宴會進入後段時刻,歌舞戲曲輪番登場。高樓外,一簇煙火升上夜空,在天幕上炸開,接著便連綿不絕,彷彿預示著盛世華年。

酈嫵從觀賞煙火的人群中走過,去尋自己的家人親友,在轉角處花團錦簇富麗堂皇的**臺那邊,卻看到了立於**叢中的一對璧人。

正是太子殿下和謝雲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