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喧鬧聲一停,秦林就聽見北面長街上傳來隆隆的馬蹄聲,他神色立刻輕鬆了不少,將青黛小手捏了捏,安慰道:「沒事兒了,錦衣衛來了,這裡就亂不起來。」
青黛這才發現,原來都這麼久了秦林還一直握著她的小手呢,芳心一陣亂跳,害羞得很,不過最終還是沒有把手抽回。
石韋率領眾錦衣衛飛奔而來,他乘著高頭大馬,將韁繩一提,那馬西律律長嘶著停下,他端坐馬背,沉聲道:「光天化日,聚眾鬧事,眼裡還有王法嗎?」
石韋冷峻的目光掃視而過,人們盡皆低下頭去不敢對視,眾錦衣校尉趁機三五成群圍成圈子,把何家村鄉民與支援李時珍的百姓隔開,暫時控制了局勢。
州衙的十名弓手、五名馬快也隨後趕來。
最後面是知州大老爺的轎子,四名轎伕跑得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轎子裡的張公魚兀自拍著扶手板一迭聲的叫: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剛剛破了殺人命案,又要鬧民亂,蘄州的刁民何以如是之多?何以總與老爺我作對?夫子曰‘仁遠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本大老爺以仁術治此地,不料這些刁民竟如此頑皮賴骨……」
何家村的鄉民一聽這話,心下不免惴惴,連那孝子何二郎都忘記嚎哭了。
倒是族長何老頭有見識,搶在張公魚下轎之前就撲上去,扒著轎槓大哭大鬧:「冤枉啊,青天大老爺為小民做主啊!李家醫館庸醫殺人,人證物證俱在,還請大老爺秉公辦案吶!」
張公魚臭著臉走下轎,把何老頭扶了起來,明朝地方上除了縉紳就屬鄉老頂大了,地方官沒必要都不會去得罪,而且對方說得也有道理。
何家村的愣頭青也跟著叫起來:「州里不秉公辦案,咱們就去黃州府上控,去省裡按察司上控,實在不行,還有進京打登聞鼓告御狀這條路呢!」
張公魚才擦乾的腦門,汗珠子又滾出來了,求援的看著李時珍:「李老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時珍惟有搖頭苦笑,他替活人治病可謂妙手回春,但替死人瞧病,這輩子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有知道原委的衙役附在張公魚耳邊低語,片刻之後張大老爺恍然大悟,然而卻越發為難了:且不說李時珍的兒子也是官場中的同僚,且與荊王世子交好,就算狠心把他抓起來,城中支援李氏醫館的百姓豈能甘休?如若輕輕放過,何家村的鄉民又不依不饒,聲言要府控、省控,乃至上京告御狀。
唉~這才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吶!
張大老爺腦袋上的汗水,嘀噠嘀噠往下掉。
還是李時珍提醒他:「張父母何不令仵作前來檢驗屍首?在下只治活人,瞧不來死人,也許仵作看了有所發現呢。」
張公魚聞言大喜,令焦仵作就地檢驗。
老仵作弓著腰細細驗勘,先把喉頭看了一遍,瞧著張公魚不說話。
張大老爺把大腿一拍,「本官都快要急死啦,有什麼你就直說,每次都吞吞吐吐的,真拿你無可奈何!」
焦仵作這才嘿嘿一笑,稟道:「屍身面色青紫,像是窒息而死,但喉頭無縊痕,的確是藥死或者病死的。」
「那到底是藥死還是病人,你倒是說個準話啊!」張公魚急得快要瘋掉了。
焦仵作老臉一紅,慚愧的乾笑兩聲,搓著手道:「小的也拿不準。」
你!張公魚若不是顧忌自己三甲進士的身份,就要抬腿朝這老滑頭屁股上踹了。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正在焦頭爛額之際,張公魚看見秦林正在人群之中,笑嘻嘻的瞧著這邊。
這位大老爺登時面露喜色,上前一把抓住秦林,賽如天上掉下來的救命稻草:「秦小友啊秦小友,天可憐見你也在,哦對了,瞧我什麼記性,你不是醫館弟子嗎?」
剛才群情洶洶眾口鑠金,秦林站出來也無濟於事,此時局勢被官方控制,他正要大顯身手,便隨張公魚把自己扯出了人群。
「晚生參見張大老爺。」秦林作了個揖,「大老爺所急之事,正是晚生欲為師門伸冤也。」
張公魚大喜,連忙和秦林把臂走到屍體旁邊。
秦林冷笑著盯了何二郎一眼,嘴角戲謔的微微上翹。
孝子把脖子一梗,不服道:「他是醫館的人,還不幫著他師父說話?」
張公魚把袖子一甩:「胡說,豈能因人廢言?只要言之有理,本大老爺便相信他。」
秦林伸手到屍體下頜關節處一扳,那屍體的嘴巴就張了開來,死後面部肌肉鬆緊與身前不同,死者嘴巴張開變得猙獰可怖,好不怕人!
「你幹什麼?!」幾個何家村的漢子不服氣了。
秦林沒理會,玩味的盯著何二郎,「你父親是幾時死的?」
何二郎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是、是今天凌晨,大約丑時,怎麼啦?」
秦林哈哈大笑,伸出指頭往何二郎額頭虛點:「好、好、好,好個借屍詐騙的詭計!」
不等何二郎辯駁,秦林又問焦仵作:「人死之後屍體僵硬,是在什麼時候出現?」
焦仵作昏花的老眼一亮,趕緊答道:「人死之後屍體變硬,約摸在一兩個時辰之內出現,三四個時辰後全身僵硬如鐵,需要死後三天以上才會重新變軟。這下頜是屍僵最強之處,既然何二郎說丑時父親過世,那麼到現在已有了三個多時辰,死人嘴巴一定緊緊咬住,斷斷沒有下頜處一捏便開口的道理。」
說完這些,焦仵作已對秦林佩服得無以復加,剛才連他這個老仵作都沒注意到的問題,這個年輕公子竟一早就發現,這是何等銳利的目光,和多麼豐富的經驗!
秦林陰笑著把何二郎上下打量:「那麼請問一下,你父親的嘴為什麼一捏就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