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班頭

錦醫衛 貓跳 第1頁,共2頁

「草蒿,江東人呼為犱蒿,為其氣臭似犱(一種猴子)也。北人呼為青蒿……」青黛背誦著《本草綱目》上的內容,語聲清脆動聽,在這夜深人靜的初夏之夜,有如天籟。

眾弟子、學徒屏住了呼吸靜靜傾聽,究竟是想牢記醫學知識,還是不願將這動聽的天籟漏下一字?

《本草綱目》雖然還沒有出版,但李氏醫館的弟子早就接觸過原稿手抄本了,上課時候講的內容也是以此為依據,這段話其實並不陌生。

也即是說,通常醫書上的「青蒿」是指的香蒿,但也有將臭蒿(黃花蒿)稱為青蒿的,治療瘧疾所用的青蒿就應該是後者!

明白這個道理,學徒們匆匆去藥庫取來了臭蒿,慢慢搗了汁,給牛氏服用。果然藥物對症,只消一時三刻,病人臉上的病態紅暈就有所消退。

陸遠志恍然大悟,對青黛十二分的佩服:「到底還是小師妹記得清楚,我們平時說的青蒿就是香蒿,釀酒時加一點很香的,臭蒿味道古怪,白送都沒人要,可誰知道治瘧疾所用的青蒿實際上是臭蒿啊!」

青黛得意非凡,小巧玲瓏的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啦,開玩笑道:「學無先後達者為師,陸遠志你應該叫我師姐才對。秦師弟,是吧?」

這句話正犯了張建蘭的忌諱,臉色陰得烏漆麻黑。學無先後達者為師,那他這位把臭蒿錯拿成香蒿的醫館首徒,豈不是要認李青黛這小丫頭做師姐了?

明代儒學極重男女尊卑,就算李青黛是李時珍最疼愛的孫女,問起這句眾學徒也不好應答,一時間臉上都有些尷尬之色。

青黛本來只是說句玩笑話,她年紀既小,天真爛漫不怎麼懂人情世故,此時見師兄們擺出副不置可否的樣子,立刻把小嘴一撇:「哼,我就知道你們總拿我當小孩子看,師姐而已,好稀奇麼?有秦師弟認我做師姐就足夠了,換旁人我還不樂意呢。」

秦林暗笑這些師兄榆木圪墶,逗逗小姑娘開心不行麼?乾脆團團做個羅圈揖,義正詞嚴的道:「醫術用來治病救人功德無量,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青黛姑娘及時發現問題,救回病人性命,這番功德足為我輩醫者楷模,我叫一聲大師姐有何不可?」

張建蘭以下幾名弟子的神色立刻變得古怪,漫說未婚男女不好隨便稱讚對方,就算夫妻之間也要講個「夫為妻綱」,丈夫可不能說妻子強過自己,否則必被外人瞧不起。他們就算心裡極喜歡這個嬌美可愛的小師妹,平時神色也是不苟言笑,更是斷斷不會贊她半句。

不過他們倒也沒往別的方面想,只是覺得秦林多半是通過討好青黛,以圖在醫館站穩腳跟吧!畢竟婚姻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本人可沒什麼選擇的。

青黛聽了則眉花眼笑,只為她自幼隨祖父學醫,卻不能出手替人診病,空負絕學而無從施展,實是難受得緊,從張建蘭以下諸位師兄和她說話本來就少,而且開口就是正言厲色的教訓,讚揚之語那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

如今得到秦林當著眾人出言讚許,又有救治牛氏的例項,再沒人能否認她的醫術,那可比什麼都開心啦。

青黛拍著小手直樂,水汪汪的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兒:「嘻嘻,我也有師弟了,從今往後秦林才是小師弟,你們可再不許叫我小師妹啦,嘻嘻,也有人叫我師姐啦~~」

弟子們正在說話,牛大力突然撲通一聲跪下朝著秦林、青黛磕頭:「兩位救了俺老孃的命,就是俺再生父母,莫說師兄師姐,就是師父師母俺也認!兩位在上,且受俺傻牛一拜!」

原來又過了這陣子,牛氏的病情明顯好轉了,非但臉色正常了許多不再是那種病態的緋紅,高燒的體溫也有所下降,呼吸從拉風箱似的喘息,變得細密平穩而有力。

秦林哪兒習慣別人朝自己下跪?慌忙雙手去扶,可牛大力這尊大力金剛豈是他能扶起來的,只好結結實實受了個響頭。

青黛起初還在笑,可漸漸的笑容就凝在了臉蛋上:叫師兄師妹沒什麼,師父和師母好像是?

陸遠志等醫館弟子們擠眉弄眼的笑,牛大力這個渾人的話沒人當真,但其中的語病可值得深究一番……

青黛跺跺腳,剛才還威風凜凜的大師姐,嬌嗔一聲,雙手捂著臉一溜煙的跑回後堂去了。

「哼,男男女女,成何體統?!」張建蘭黑著臉,氣咻咻的一甩袖子,離開了偏房。

臨去之前,他怨恨的目光在秦林身上狠狠一剜,暗道:小子,你等著,以為討好小師妹就能抱得美人歸?哼哼,等老子做了王府醫官,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病人既已平安無事,眾弟子、學徒也就陸續散去,陸遠志也打著呵欠,自己回房睡覺去了,病房只留下兩名學徒,以備偏房中留宿的七八名病人夜裡有什麼需求。

牛氏服用臭蒿之後病情顯著好轉,睡得十分香甜,牛大力也就定下了心。本來折騰了大半夜,心情又從高度緊張到鬆弛,睡意漸漸襲來,上下眼皮子就在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