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蘄州

錦醫衛 貓跳 第2頁,共2頁

本是聰明絕頂之人,心念電轉,秦林霎時便明白了其中道理,那麼現在,只好賭一把了。

見錦衣校尉盯上了少年,原本站在他身邊的閒雜人等刷的一下閃得遠遠的,臉上盡數擺出副「不關我的事,我是打醬油」的表情;不遠處值守南門的官兵,也開始注意這個方向,緊張的拿起了刀槍。

秦林連趁亂溜走的機會都沒有了,不過他似乎早有定計,並不驚惶。

虯髯百戶打馬兜至少年身前,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冷冷的盯著他,少年卻沒有想像中的駭怕,反而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對面這位本是電影裡面才能見到的錦衣衛百戶,神情依舊淡然,嘴角甚至慢慢開始上翹,變成露出四顆牙齒的標準笑容,舉手朝百戶一拱,腰背卻是挺得溜直,半寸也沒有彎下。

就在人們猜測下一刻是否繡春刀出鞘,血泉沖天人頭落地的時候,只聽得呼啦一聲,虯髯百戶抖開了幅卷軸。

原來是繪著白蓮教要犯的影形圖,題著一行紅字:「蘄州奸邪妖匪首惡高犯豺羽,海捕緝拿生死不論,懸銀八百兩」。

細細比對,影形圖上的要犯畫像與少年相差太大,百戶既失望、卻又在意料之中的搖了搖頭。

秦林讀大學時有位鐵哥們是土生土長的南京人,他學著那位鐵哥們的口音,打著南京腔對錦衣衛百戶道:「大人,你懷疑我是白蓮教逆匪麼?」

虯髯百戶聽得秦林滿口南直隸官話,登時渾身一震,趕緊收起影形圖,撥轉馬頭返回了大隊。

和少年捱得近的幾名圍觀百姓,發現百戶大人臨走前,竟然朝少年微微點了點頭,長滿絡腮鬍的醜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

馬隊中,一位瘦長臉的總旗將腰背略呵呵,陪著笑臉問道:「石大人英明,下官也瞧那點子路道不對,要不咱留幾個人盤盤跟腳?」

被呼為石大人的虯髯百戶,正是錦衣衛蘄州百戶所正六品百戶官石韋石大人,在城中除開荊王府系的天潢貴胄他惹不起,就算從五品的知州大老爺和蘄州衛正三品的指揮使都得讓他三分。

被總旗問起那麻衣少年,石韋粗豪的笑道:「媽的,和影形圖差得遠!」

然後壓低了聲音:「而且那小哥皮膚白皙,絕不是風餐露宿奔走傳教的逆匪,雙手沒有繭巴,不曾使刀弄劍,眉宇間沒有絲毫卑微之色,顯是出身富貴。本官兜馬逼近,他神情坦然自若,有恃無恐,哼,和本官拱手還很不情願似的……一口南直隸官話,不曉得是哪家郡王、郡主、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府上的少爺,出來瞎鬧著玩吧!」

荊王府在蘄州城已歷七代、綿延一百多年,現今城中郡王郡主好幾十家,鎮國將軍、輔國將軍更是數以百計,像麻衣少年這般年紀的王子王孫數不勝數,石韋作為本城的錦衣衛百戶也根本不可能全認識。

大明朝的親貴們「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說白了就是朝廷拿錢養著又不讓掌權干政,這些王孫公子們整天無所事事,經常微服出來亂逛。

因秦林神情從容自若,面對普通人聞名喪膽的錦衣衛百戶時態度還不卑不亢,石韋便疑心他是哪家的王孫公子。

蘄州城中普通人都是湖廣土音,只有各家天潢貴胄們才講南直隸官話,這個時代並沒有收音機、電視機,口音的傳播相對固定,相當於人們籍貫和身份的標籤,是很難作假的,秦林一開口便是純正的南直隸官話,石韋就更加確信之前的判斷了。

錦衣衛雖然兇狠霸道,面對大明朝的皇室宗親卻矮了不止一頭,須知這蘄州城中荊王世系各府的勢力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無故得罪其中一家,就是得罪一位親王、幾十位郡王郡主、上百家鎮國將軍輔國將軍,莫說區區錦衣衛百戶吃罪不起,就算坐鎮京師的指揮使劉守有劉大人都得好生掂量掂量。

蘄州錦衣衛人人皆知石大人智謀不俗,是個粗中有細的張翼德,他既然如是說,便無人再懷疑,無論如何,只要和荊王府扯上關係,都是區區一個錦衣衛百戶所招惹不起的。

捉拿白蓮教逆匪要緊,錦衣衛們一聲呼哨,數十騎潑剌剌往南門飛奔,出城而去。

秦林的手心裡,早已捏著一把冷汗,待錦衣衛們絕塵而去,他才長出了口氣,往下拉了拉斗笠,略停了停步子,思忖片刻,也跟著拔腳走向南門。

城門口有蘄州衛指揮使轄下的衛所兵駐防,又有知州衙門派來的民壯快手,他們挨個檢查進出城人員,本鄉本土百姓互相認識的每十人為一組聯保作證,外鄉客人就得檢查路引。

秦林沒有路引,更沒有本地相熟之人聯保作證,他卻大模大樣的走向城門,就當官兵根本不存在似的。

當即便有個粗手大腳、虎背熊腰的民壯,一雙蒲扇大的手抓著根碗口粗的棗木棍,愣頭愣腦的迎了上來:「什麼人,站住!」

秦林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乾脆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看著對方,目光中帶著幾分譏誚。

那民壯大怒,正要喝罵,卻被一名身穿飛彪補服的武官攔下,那武官啐道:「起、起開!傻牛你也不看、看、看、看這位公子,豐、豐、丰神俊朗,器、器宇不凡,怎麼會是白——白蓮逆匪?」——原來這武官是個結巴。

一眾兵丁民壯馬快都望著那「傻牛」笑,他們都看見了錦衣衛百戶石韋石大人盤查秦林的情況,錦衣衛從來橫行霸道,這麻衣少年竟敢對石大人踞傲無禮,若不是微服出遊的王子王孫,石韋豈能甘休?

傻牛卻很有幾分牛性,粗聲大氣的辯解:「金大人,這人沒有本地鄉親十人聯保,又不拿出路引來,要是走脫了白蓮教要犯,只怕知州大老爺責罰……」

明朝重文輕武,內地的衛所早已趨於廢弛,蘄州衛平日最多的事情就是承擔長江漕運,和苦力沒什麼區別,衛所的普通軍戶生活十分艱苦,下級武官則輕賤如狗。

不過,那也是針對官場士紳而言,被一個普通民壯搶白,金大人登時翻轉了麵皮:「放、放、放你的屁!牛大力,你個民壯敢對我堂堂鎮撫老爺無禮,翻、翻了天了!來人吶,拖下去打他二十軍棍!」

民壯是知州衙門派出來的,並不隸屬衛所,金鎮撫雖是蘄州衛中左所的從六品武官,分管南門巡守,卻也無權以軍法打牛大力,眾衛所兵和馬快弓手只是半哄半勸的把他拉開,算是光了光金鎮撫的面子。

「有、有眼無珠的東西!」金鎮撫兀自罵個不休,轉過頭來擠出副笑臉,呵了呵腰,衝著老神在在的秦林道:「讓公子見笑了,耽誤了貴客的行程,實在抱歉!」

說也奇怪,朝秦林這位「貴人」說話的時候,金鎮撫竟然一點兒也不結巴。

秦林打著南直隸官話,不慌不忙的問:「不檢查路引麼?」

金鎮撫尷尬的乾咳幾聲,斜刺裡牛大力氣憤憤的瞪著秦林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已有好幾個夥伴把他的嘴捂住。

秦林灑然一笑,抬步向城外走去。

城外廣闊天地,近處田連阡陌,遠方青山如黛,秦林心情也為之一暢。

然而很快他又重新變得鬱悶:在這萬曆六年,大明朝的萬里疆域,究竟何處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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