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為了哄夫人開心。」
「況且只是壓小而已,未必會輸。孤相信杳杳。」
賭注已成,被場中人的氣氛渲染,明楹此時靠在傅懷硯的身邊,也不期然帶著一點兒緊張的情緒。
她從未博-彩過,畢竟是三教九流之中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上京的賭場,一向都為京中走街串巷的紈絝子弟熱衷的地方,若是哪家世家子前往賭場裡面流量,多半是要被家中長輩訓斥懲戒的。
此時她看著賭桌上越堆越高的籌碼,也突然懂了一點兒為什麼那些分明無路可走的賭徒還是會選擇孤注一擲。
因為在即將開盤的前夕,看著桌上滿桌的金銀,大概很多人會享受這種命運就站在咫尺之外等待揭曉的灼熱感。
從四肢五骸的末端蔓延,是幾近腿軟的亡命天涯,往前一步是平步青雲,往後一處是萬丈深淵。
周遭的喧囂全然都是無物,全都聚集在莊家小小的木盅之上。
明楹拽著傅懷硯的袖口,只覺得周遭的環境也隨之變得緩慢。
骰子在木盅之中發出很清晰的撞擊之聲。
莊家一邊吆喝買定離手,一邊專注地搖晃著手中的骰子。
周圍的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莊家手中搖動的木盅之中,只唯獨傅懷硯,滿室喧譁與嘈雜之中,他只低眼看著身邊的明楹。
旁人賭上滿身身家也好,還是隨意消遣也罷。
他甚至連這場賭局的勝負都不在意。
莊家將木盅落定,隨後站到傅懷硯身邊,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咱們千金臺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若是這大賭局中有個出手闊綽的爺,這最後的骰子,就是由這位爺來開。」
莊家也含笑提醒,「當然了,這木盅是萬萬不能碰到骰子的,若是碰到了,咱們千金臺畢竟也是正兒八經做生意的,出不了這麼不清不楚的事情,這位爺的賭注就要讓出一半,分給場中人。」
「往常的確也有想在這個時候出老千的爺,但是這下場麼……」
莊家含笑頓住,沒有再往下說,只是這處停頓,卻實在是引人遐思。
賭場自然也有賭場的規矩,能在平康坊這樣的地方開千金臺這樣的賭場,背後的人,必然也是有權有勢。
傅懷硯面色絲毫未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模樣,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含笑道:「我懼內,家中大事一向都是夫人在做決議。」
「自然是夫人來開。」
莊家顯然也沒有想過有人能這麼坦然地說出這麼一番話,畢竟這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好面子,懼內這種話,至多也就是私底下旁人說說,哪有如這位公子一般的,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麼說出來了。
莊家瞧了瞧明楹,這位瞧著,倒不像是有多兇悍的模樣。
心裡是這麼想著,莊家一向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面上仍然帶著得體的笑,「那便有勞令正了。」
莊家將木盅挪到明楹手邊,對她道:「請。」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楹的手中。
明楹很輕地蜷縮了一下手指,碰上木盅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傅懷硯。
恰好與他對上視線。
所有人都在關注這場賭局的輸贏,可是他卻好像是全然置身事外,垂下來的目光,只是落在了明楹的身上。
傅懷硯好似知曉她現在的緊張,抬唇對著她笑了下。
明楹輕顫了一下眼睫,然後抬起手中的木盅。
三顆骰子緊緊依偎在一起,上面的點數分別是一,二,四。
居然當真是小!
在開盤之前,莊家就已經大概預估過,壓大的足有五千兩之多,而壓小的,除了這一萬兩,剩下的林林總總加起來就只有五百兩。
所以這六千兩,幾乎全都被他們贏了回來。
場中人怔然者有,不敢置信者也有。
之前那位為博美人歡心的富商,也壓了五百兩在對面,他今日花了一千兩隻為了出個風頭,誰知曉這後面就來了個豪擲一萬兩的,把他生生就給比了下去。
富商腹中早有怨懟,看著此時的骰子是從明楹手中出來的,冷聲道:「不過一個毛頭小子,隨隨便便拿一萬兩出來,最後又是個娘們來揭的大小,來這麼大,誰知曉到底是不是有備而來!」
旁邊輸了錢的人連連應聲,「是啊,一上來就賭一萬兩,誰知曉是不是動了些手段,不然就算是上京城中來的世家子弟,都未必會有這麼大的手筆!」
這些話一齣,旁邊議論聲瞬間就喧嚷了起來。
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小子,隨隨便便就扔出來的一萬兩的銀票。
旁邊的人往前推搡,「我瞧著也是,多半是出老千了,不然哪有什麼人一下子就賭這麼大的,這局怎麼能算!」
莊家面色似乎也是有些為難,瞧了瞧面前的傅懷硯,「這位爺,方才大傢伙說的也是有些道理,方才讓令正碰到木盅,確實是小的有些欠考慮了,畢竟這位爺也是個生面孔,大家夥兒有些不信也是尋常。」
他欠了欠身,面上倒很是謙遜,「不如這樣,方才那把就不算了,咱們再賭一把,這回呢,不讓令正碰到木盅,這樣一來,自然旁人也多說不了什麼了。」
明楹抬眼看向莊家,「方才我開木盅的時候,莊家就在我身邊,莊家久經賭場,若是有什麼動作皆在你眼皮子底下,斷沒有已經知曉了輸贏,現在還來反將一軍說方才不算的道理。」
莊家面上帶著和氣的笑,「夫人說的哪裡的話,咱們這邊是做正經生意的,只是這畢竟是人言可畏。況且咱們雖說是在這賭場中見多了,但畢竟也是人,肉眼凡胎的,哪有方方面面都能瞧清楚的,萬一這有個疏漏什麼的,也是傷了和氣。」
旁邊應和者眾。
他們這把賭得大,為了添些彩頭,賭場也會參與其中,雖然並不知曉賭大賭小的比例,但大概可以猜到,方才應當是壓大多。
畢竟這是一萬兩,誰心中沒有一杆秤。
所以現在輸了,提出要重來一次。
等到下一把的時候,就不添彩頭,只從中抽成。
打得倒是好算盤,無論怎麼看,都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傅懷硯原本繞在腕間的檀珠被他取下,他面上也是溫和的笑意,低眼看著面前的莊家道:「所以莊家的意思就是,若是賭輸了,就得重來一次,若是賭贏了,我就要心甘情願地奉上這一萬兩。」
他面上笑意不減,尾音上揚。
「莊家算盤打得倒是好,只是……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作者有話說:
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