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楹裙幅輕晃,抬眼就看到了遠遠矗立的宮殿。
漢白玉臺階處處彰顯著居於其中的人的地位尊崇,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岔脊上象徵著辟邪平安的仙獸被時明時暗的光影照在地面之上,簷角處的宮鈴發出簌簌的聲響。
東宮上下燈火併不是很盛,而明楹才不過剛剛行至殿門前,就有人踏著月色前來為她引路。
好像是猜到了她會深夜前來這裡一般。
而且這位引路的人她也見過,正是之前跟在傅懷硯身邊的那個叫做川柏的長隨。
明楹見到他時步伐稍頓,輕聲與他道謝。
川柏回了句不敢,隨後沉默著在前行走。
東宮內的絹紗燈極輕地晃動著,明楹的心緒沉浮,低著眼看到了地上的水窪倒映著天上的圓月。
川柏在旁輕聲提醒道:「殿下小心腳下。」
時近夤夜,東宮往來還是有些許僕役,大多垂首無聲,哪怕東宮內出現女子實在是少見,也並無人敢朝著這邊看過來。
天色晦暗,明楹又撐著一把傘,即便是看也只能看到纖細的脖頸和露出來的小巧下頷。
很快就已經看到了東宮的寢殿,川柏頓步,對明楹道:「太子殿下的寢殿我們從不得擅入,只能送公主到此處了。」
明楹溫聲朝著他道:「有勞。」
川柏卻又沒有即刻就走,猶豫了片刻對明楹道:「太子殿下雖然看著性情很淡,但是殿下對公主卻是不同於他人,我跟隨在殿下身邊多年,也只看到殿下對公主一個人這般。」
他稍頓了頓,「殿下少年起就讚譽加身,身上揹負的也要比旁人多些,但即便是我一直跟隨在殿下左右,也很少會見他展露出力頹和脆弱的時候。但是……公主,殿下大概只對您是不一樣的。」
川柏或許是也很少一次說這麼多話,聲音帶著些許冷硬。
他沒有等待明楹回答的意思,說完這些話以後就躬身隱入黑暗,悄然離開。
明楹指腹碰了碰自己手上的竹骨傘,傘柄粗糲的感觸很是分明。
她頓在原地片刻,隨後抬步登上漢白玉階。
寢殿的門並未闔上,燈火從洞開的門扉中穿過。
明楹抬眼看向殿門處,就看到惺忪的燈火中,傅懷硯身穿單薄的錦白寢衣,姿態疏朗地倚在門上。
墨髮只是用一截簡單的髮帶束起,手腕上的那串檀木手持正拿在手指間把玩,他察覺到有人靠近,不偏不倚地恰好抬起眼。
與明楹對視。
明楹此時撐著一把稍顯陳舊的雨傘,身形單薄,儀態卻依然如同尋常一般挑不出錯處。
今日大抵是略微妝點,眼眉比尋常穠豔,瞳仁卻濃稠似新墨,不染塵埃。
她今日見過了霍離徵,晚間就夜赴東宮。
傅懷硯向來通透,大概也能猜到她今日到底是為何而來。
他拿著檀珠的手指一頓,面色淡淡,卻又在看到明楹的瞬間稍稍抬起唇角,顯出一股近乎迫人的昳麗。
傅懷硯向來生得極好,明楹也一直都知曉,只是此時迢迢遠遠隔著細雨看過來的時候,還是讓人為之失神的出挑。
恰如當初在宣和二十二年春,他執傘穿過庭前春雨梨花,躬身站在她面前的時候。
明楹此時站在東宮寢殿前,身形單薄,脊背纖細卻又挺直,長髮在暖黃的宮燈下泛著猶如錦緞般的色澤。
她將傘撤下,不退不避地站在傅懷硯的面前。
他身上的檀香味瞬間浸入感官。
明楹想,大概他日後執念得解,或許也闔該與她再無牽扯。
她心知她這是在賭,可是此時,除了孤注一擲,大概也並無什麼其他的辦法。
她從來都不想如當年的母親一般重蹈覆轍。
明楹看著傅懷硯,啟唇輕聲問道:「皇兄之前說可以放過我,現在……」
她瞳仁沾著細雨時的霧氣,頓了片刻接道:「還作數嗎?」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入v啦,預計14號夜裡發新章,謝謝支援~
簷牙高啄,廊腰縵回——《阿房宮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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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侯府未抄家前,江扶玉的表兄是名動上京的少年才子,外祖承平侯是聲名斐然的開國將領。
江扶玉自幼與表兄定親,上京城中無人不豔羨她的姻緣。
直到一場禍國通敵案,天子震怒,外祖問罪,未婚夫婿鋃鐺入獄。
江扶玉跪於宮闕中,懇請聖上開恩徹查侯府謀逆案時,上京城風雨如晦。
有人自晦暗的天色中而來,身穿墨色蟒紋錦袍,乃是現在把持朝政的攝政王衛禎。
他手拿竹骨傘,在江扶玉身邊停了片刻。
然後慢條斯理地哼笑一聲。
衛禎俯身將傘傾斜,只見這位曾經如珠似玉般的姑娘,現在姿容孱弱,好似一朵堪折的嬌花。
「江大小姐這是在準備救你那位心上人?」
他手指摩挲著手中的傘柄,聲音漸低。
「求聖上,」衛禎意有所指地頓了頓,「……不如求我。」
江扶玉抬眼,只見那位少年權臣神色淡淡,卻又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