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目前為止,竊犯和失竊的圖書一定仍在校內,潛藏在一個隱蔽但絕不狹小的地方。
為了抓獲竊犯,袁一平作了極其周密妥當的部署。
他自己親自帶領十條漢子把守校門,對任何一個攜包出校門者實施搜檢。另派保衛組骨幹成員組成五個精悍的搜尋分隊,監控圍牆,並對全校所有房間和一切角落進行徹查。
挖地三尺,上窮碧落下黃泉,一定要把他找出來,袁一平咬著牙說。
到下午6點,在對學校反覆進行了梳篦式搜檢以後,仍一無所獲。圖書和竊犯像煙似的消逝得無影無蹤。
袁一平找到管圖書庫的教師,沒頭沒腦地問:兩千冊圖書是多少?
兩千冊就是兩千冊,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說成是兩千本。
不。我是問應該怎麼理解這個數量概念。
一座小山。
晚9點,第一批失竊的圖書終於被找到了。
保衛組的一個女同學在上廁所時發生了一點意外。
蹲了一會兒以後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來了月經。初潮期,常常是猝不及防,搞得你很狼狽。她現在就有些尷尬,沒帶衛生紙。
她窘促惶亂地半站起身,前後左右毫無目的地張望,於無奈中想隨便找點什麼東西應付過去。
完全是無意識地,她發現了髒紙簍裡隱藏著幾本書。
這是收繳回來的第一批失竊圖書,也是惟一的一批,僅四本。其中比較有價值的一本是解放前翻譯出版的《十日談》。
保衛組連夜對全校所有的廁所以及廁所裡的每一張髒紙進行了認真的檢查,但是再無新的收穫。
這四本書為什麼會出現在廁所裡,而且是女廁所呢?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從此,這批失竊的圖書杳如黃鶴,神秘地、未留一絲痕跡地消逝了,在以後漫長的二十多年裡,它們再也沒有出現過。
26年後那本彌稱珍貴的舊版《十日談》仍在學校圖書館珍藏著,只是從不外借,特別是對學生。於是,關於它失而復得的傳奇故事就一代又一代地流傳了下來。現在的學生稱這本《十日談》為「月經版」。
以後,學校對失去了精華的藏書室再也無心防衛,保衛組後來也因此而元氣大傷,藏書室又相繼遭到多次掃蕩和洗劫。到動亂結束時,青年湖中學文革前館藏圖書已蕩然無存,「月經版」圖書成了碩果僅存的幾本。
在下鄉臨走前的那個夜晚,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個夜晚,袁一平是在教學樓五樓的藏書室度過的。
門上已經沒有鎖了,甚至也不必再上鎖,因為沒有防衛的價值了。他推開門,拉亮日光燈,慘白的燈光下,滿目瘡痍,一片狼藉。窗戶大開著,呼嘯的北風夾裹著沙塵撲進屋內,廢頁殘張在風中悲悽地飄蕩著。
袁一平關上窗戶,開始收拾散亂扔在地上的破爛不堪的書籍。一邊拍打著書上的塵土,撫平殘卷的書頁,他一邊掉淚。
天色微明時,他走出藏書室。離去以前,他用自己帶來的長長的鐵釘把室門連同門框和牆體死死地釘在了一起。
他悄悄地走了。走出很遠了,他又回過身來最後看了學校一眼,他相信自己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