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甸位於和平門外,是南城區的地界兒,也是北京解放以後全城唯一保留的春節廟會場所。所以,玩兒主們之間別管有多大的仇隙,在廠甸相遇,也絕不準動粗,這也成了規矩。
南北城的老大們雖然水火不相容,但在廟會上見了面,也都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甚至互相抱拳一揖,算是道個吉祥。
至於以後再相見,大家拔刀相向,你死我活,也全與此無涉。
一九六五年的春節是個太平年。百姓們吃穿稍微寬裕了一點兒,玩兒主們的腰裡也就跟著鼓了起來。年初三,各路玩兒主齊聚廠甸,散心、擺闊。有主兒的圈子自然是跟著主兒去;沒主兒的,也要三五搭幫地去,比時髦,找主兒。
大燕和小燕是北城兩枝花,眼下都沒有人掛著。
大燕原來是有主兒的,沒到十六歲就和地安門三隻虎中的老大生過一個小妞。後來,大虎被判了刑,發到新疆去了。
弟兄們都挺仗義的,逼著大燕給大虎守節,誰也不敢再去勾搭她。生過孩子以後,大燕倒是更**、更迷人了。
小燕千真萬確是個沒讓老爺們碰過一指頭的雛兒。小丫頭長得水靈,大燕領著她剛一齣道兒,就被好幾個有頭有臉的玩兒主瞄上了。不過,有手疾眼快的先下了手,攛掇著土匪收了她。
土匪於女色上本沒有什麼癮頭,他怕羞。可是既然名氣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如果連女人都不敢沾手,被圈子嚇著了,也顯得太跌份子。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算是要了她。要是要了,可土匪從沒有碰過她,連面兒都很少照。但小燕卻算是土匪的人了,在北城,就再也沒人敢招惹她了。
小燕的心裡覺得挺屈的。名分上不錯,但沒見著實的。
兩枝花在廠甸街上一露面。就招來不少人的注目。平頭百姓瞧著她們挺惹眼的,瞄兩眼也就過去了。而玩兒主們一眼就能認出她們是道中的朋友。這還不全在穿著打扮上,而是那兩隻眼,輕佻、放浪和永遠抹不掉的那股野氣。
「姐們兒,怎麼放單了?我們哥兒幾個也都孤著呢,一塊兒玩玩去吧,怎麼樣?」一個流氣十足的小個子迎面攔住了大燕,擠眉弄眼地調笑。在他背後,雄赳赳地戳著四五條漢子,一看就知道這些主兒是南城的頭面人物。
「有什麼玩的呀?我們姐妹還得去買東西呢;」大燕撤著嬌,頭忸忸地垂在胸前,眼睛卻往上翻,偷偷地瞄著那幾條漢子。
漢子們的頭兒,一個挺俊氣的小夥子見已經搭上了話,就走過去。他伸手從棉大衣的口袋裡抻出一厚疊票子,說:「玩什麼不行呀?走吧!走。」說著,他把票子掖進燕子的衣兜裡,擁著大燕往前走。
他的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小燕子的臉。
還沒走出去幾步,就被虎視眈眈的地安門兩隻虎攔住了去路。
「怎麼回事呀?白臉兒。這姐們兒可是有主兒的!」二虎的話軟中帶硬。
白臉兒雙手一抱拳:「是二哥呀?給您拜個晚年了。兄弟我是不知不罪,人是你的,你帶走,我絕不強求。不過,二哥總不能摟著一個挎著一個呀!」他把大燕搡給二虎,指著小燕,陰沉著臉說:「這個丫頭,我今天認下了,是我的乾妹妹。我帶走她,誰也管不著!」
他手下的弟兄們忽啦一下圍上來,把小燕護在中間。
「帶走她,我管不著,不過,我可得告訴你一聲幾,這朵花也是有主兒的。這主兒,可不是好惹的!」說完,二虎抱抱拳,道聲幸會,帶著大燕走了。
中午,白臉兒帶著小燕和幾個弟兄在前門「老正興」吃完飯,剛拐進衚衕el,就被一個人攔住了。小燕嚇得渾身直抖,趕緊掙脫開白臉的摟抱。
從那雙陰沉沉地眼睛裡,白臉知道碰上了對手。他悄悄地把手伸進後腰,那裡,掖著一把刀。
「你想幹什麼……」
話還沒有完全從嘴裡吐乾淨,白臉就覺得自己的腹部一陣灼熱,一把七寸刮刀齊根兒扎進了自己的小肚子。他還是拔出了刀,但是眼睛一黑,身子一仰,栽倒在地上。地上,有一小片殘雪,白淨淨的,但是很快就被一股熱血融化了。
另一條漢子還在瞪著眼愣神的時候,刮刀衝著他的眼睛扎來。漢子本能地往後一閃,刀刺穿了他的面頰,擊落了半排牙齒。
當刮刀刺向第三個人時,他及時地閃避開了,只是他的棉襖被刺破,白花花的棉絮一下子翻了出來。這個粗壯的漢子一把抓住那隻拿刀的手,哀求道:「大哥,大哥,這不關我的事,真的……」說完,他撒開腿沒命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