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衝了個澡,給舅媽拿了兩件換洗的衣服,裝好了袋子後才覺得全身已沒了力氣。
五月初的天兒,陰晴不定。
窗外還是春梅團簇,但又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變了天降了溫。
這就好比人生,上一秒是喜,下一秒是不是就成悲了。
素葉雖累,但腦子異常的清醒,她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害怕,手機就揣在衣兜裡,生怕醫院那邊來什麼電話。
夕陽拖著尾巴,一點點沉在天際。
收斂了最後一點的光,只剩下近乎絳紅的影子。
有人敲門。
素葉被小小地驚了一下,起身去開門,發現竟是許桐來了。
「年總吩咐我來給你送餐。」許桐晃了晃手裡的包裝盒,精緻非常,不說是外賣,還以為她是提著兩盒禮品來登門造訪了。
「他怕你沒胃口,特意在新紅資為你點的餐。」進了屋,許桐又補了句。
素葉看著包裝精緻的盒子,輕輕嘆了句,「排場也太大了。」
她知道新紅資餐廳,曾經有幸去過一次。之所以用「有幸」二字來形容,是因為這家餐廳非預定不得入內,而去這家餐廳的吃客十有八九都是駐華大使或跨國高管之類的,平常百姓可能聞也未聞。餐廳的位置離舅舅家不算太遠,在東四九條,如果不是去過這家餐廳,光是走那條四九衚衕就能令人心生質疑,會打退堂鼓,對這家餐廳失去信心。
但就是那麼一個黑瓦朱門宅邸,就算走到門前,也看不到任何標誌,門前常年停有70年代的老紅旗轎車。等真正進了四合院,撲面而來的全都是濃烈的政治氣息。聽吃客說,裡面的沙發都是從中南海更新下來的,沙發很舊,當時她坐的那個位置經人介紹說,曾經毛、鄧和江都坐過。
新紅資是意為新紅色資本家的意思,掌廚的身份更不容小覷,都是中南海前政要的家廚,味道嘛,因人而異,但素葉覺得還不錯,可能是在那裡找到了愛國熱情,每吃一口都想掉淚。
待在北京自然就明白了個道理,北京的美食往往都深藏於衚衕、宅門大院,從外面看不顯山不露水,實則內有乾坤。而往往這種餐廳,固然是有著自己的脾氣。菜價昂貴,只接受現金,不能刷信用卡。
一道一道的菜被許桐擺得精緻,素葉不知道年柏彥在沒有預定的情況下怎麼做到的,想來這種事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難事。讓許桐坐下來一起吃,許桐卻搖搖頭說,我還得回公司,年總是會開到一半兒就打發我出來的。
素葉覺得不好意思,許桐則笑著說沒事,安慰了她兩句後趕緊離開了。
吃飯的時候,手機在兜裡震動了一下。
素葉拿出一看,是年柏彥發來的訊息:吃飯了嗎
應該是在開會,不便於電話,他甚至只打了這幾個字,連最後的問號都沒打。
素葉心裡覺得暖,本想回文字,想了想撤銷,直接發了語音過去,正在吃,挺好吃的。
馬上那邊又迴文字:那就好。
素葉看著這三個字,眼眶發漲發酸。
入了夜,素葉躺在*上,愣神看著*頭燈看了好久。
這裡的安靜勝過三里屯。
靜得讓她發慌。
眼神落回到手機上,想著年柏彥應該還在公司。開啟,還是之前他發來的短訊,沒再有任何訊息,一時間有點失落無助。
有股衝動想給他打電話,跟他說,柏彥你回來陪我行嗎?我覺得惶惶不安。
但,還是忍住了。
直到現在他還沒回來,怕是也焦頭爛額的吧。
心口壓抑,她下了*,從挎包裡拿出一直隨身攜帶的日記本,葉鶴峰留下的。
翻開,她看著上面蒼勁的字跡,聯想他在寫這些文字時的樣子。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不過如此吧。
相愛的人天各一方,文字的懷念成了最痛的懲罰。
素葉翻到了最後幾頁,那幾頁上,葉鶴峰的文字變得愉悅:素秋還是那麼地美,一如初見時的模樣。我知道她原諒了我,所以才夜夜到我的夢裡來。哦不,更像是現實中的,只要我睜眼,就能看見她坐在我身邊,衝著我輕輕笑著。我將她摟過,她趴伏在我的胸口,長長的素髮如綢緞般乾淨柔順,我的呼吸裡是她的清香,她跟我說,峰,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我深愛的女人,請你等我。
素葉看著心裡難過,闔上了記事本。
痛恨是因為愛過,無法釋懷是因為期待過,她曾經那麼那麼地痛恨葉鶴峰,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只有她自己才清楚知道,自己是多麼渴望那份父愛。
現在,他離開了。
失去親人的痛楚,又是誰能代替的了呢?
想到了舅舅。
其實舅舅才是活得最明白的人,他知足常樂隨遇而安,嘴上不說,但誰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將那麼一個性格粗糙、沒女人味的舅媽放在心裡。沒有其他男人那麼多的花花心思,對於婚姻腳踏實地,面對她父親的背叛,他也沒說睚眥必報。從舅舅身上讀到了最清晰的道理:簡單是福。
可這麼一個好人,為什麼要遭受到這種事?
她開始不相信天理迴圈了,如果真有天理,為什麼不是那些作殲犯科大殲大惡之人?
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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