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霜冷難眠(一)
從四月十二日開始,新進妃嬪延續了一個月的禮儀宮規教導結束了,也意味著宮妃開始承寵。
十三日,沒有任何人意外,內務府呈上綠頭牌的時候,齊瀧翻了風頭正盛的玉嬪的牌子。漱玉宮之中早就備下了香湯沐浴,伺候著新貴人即將來臨的榮耀。
知道今晚蘇謐不會奉召,小祿子早早地就要去關宮門,蘇謐卻揚聲阻止,
覓青輕聲問道:「今晚只怕是個多事之夜,娘娘不如避一避的好?」
蘇謐笑道:「正因是個多事之夜,如果不去看熱鬧,豈不白白辜負了這般的月色。」
夜色低迷,蘇謐坐在梳妝檯前卸了半妝,又將釵環珠玉除下,嚴整的髮髻散開,烏黑緞子一般的秀髮垂在肩上,蘇謐拿起青黛,輕巧地將眉線描了描,又開啟桃花汁液染成的胭脂唇膏,纖巧的手指輕輕一點,抹在硃紅的唇上,原本秀麗的櫻唇散發出晶瑩的色彩,妖豔誘人如院子裡正盛放的石榴花瓣,在暗夜的燭火照映之下,宛如鬱郁的血色在唇上凝結。
齊瀧已經駕臨漱玉宮有一段時間了,蘇謐看著外面的天色。
按照大齊的宮制,帝王臨幸妃嬪,多半是在乾清宮甘露殿之中,由承恩車將翻了牌子的妃嬪早早地送到,侍奉帝王。也有時候帝王興起,前去妃嬪居住的宮室臨幸,一般都是極為得寵的妃子才有這樣的榮耀。
蘇謐前些日子雖然得寵,可是齊瀧極少到采薇宮裡頭來,這倒不是蘇謐的寵愛不夠,主要還是因為采薇宮地處偏僻、距離過遠。所以後宮之中很多妃子對於蘇謐沒有趁機換一處光鮮華美、行動便宜的宮室很是疑惑。
時間過的飛快,蘇謐抬頭看了看更漏,齊瀧進了漱玉宮只怕有快兩個時辰了吧。看來好戲是要開場了。
正在等待著,小祿子就遠遠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娘娘,娘娘,漱玉宮那邊鬧起來了,動靜大的很呢?」
蘇謐嫣然一笑,看來是時候了。
也不乘坐車輦,蘇謐扶著覓青的手,不緊不慢地向漱玉宮走去。
路上,遠遠地看見一乘鑲金嵌玉的車輦匆匆地駛過,帶起一陣疾風,是倪貴妃的車駕。
她的動作倒是快!想必漱玉宮之中安排了不少的人手吧。蘇謐暗暗笑道,也好,人越多,這戲份也就越足。
等蘇謐到達的時候,就看見漱玉宮之中已經是人聲鼎沸,吵嚷嘈雜了。
一個清脆淒涼的哭喊聲遠遠地傳過來,「臣妾冤枉啊,皇上,請皇上明鑑啊……」
蘇謐走近去,就在漱玉殿的外堂口處,幾個與玉嬪一起被賜住在漱玉宮的新進宮妃聽見聲音趕過來,一個個膽顫心驚地跪在地上,偶爾探頭探腦地向宮內窺視。
外圍是侍奉的奴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齊瀧還在殿內,哭喊聲從殿裡傳出來,蘇謐走進殿中,守在門口的奴才一個個正手足無措,也不知道阻止。
蘇謐進了外堂,就看見了衣冠不整的齊瀧和跪在地上釵環散亂的施柔兒,倪貴妃和李賢妃都在屋裡。
施柔兒她正拉著齊瀧的衣襟苦苦哀求著:「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啊,臣妾絕無失貞苟且之事,天地可鑑啊……」聲音悽婉動人,便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要化了。
齊瀧的臉上卻滿是厭惡,李賢妃正在幫他整理著衣服,動作恭謹迅速。她所居住的雅鳴宮正好在漱玉宮的一旁,距離最近,訊息自然是最靈通的。
「妹妹且不用急,」旁邊的倪貴妃笑道:「妹妹如果是真的含冤不白,皇上自然會為你伸張作主,這樣哭叫拉扯成何體統,讓宮人聽見了也不好,妹妹這一個月的禮儀宮規都白學了嗎?」
蘇謐掃了一眼,隔著半透明的繡破圖風,影影綽綽地能看見**散亂著的大紅被褥,裡面隱隱顯出白綾子的一角,那是驗證宮妃貞潔的素緞。
齊瀧抬頭看見蘇謐進來了,問道:「謐兒怎麼也來了?」神色之間惱火鬱悶,顯然還是在憤怒之中。
蘇謐連忙行禮道:「臣妾正要前去園中賞月消夜,想不到聽見這裡人聲鼎沸,只怕是有了刺客什麼的,就趕緊過來看看。」
一邊說著,一邊一臉疑惑地看著眼前,問道:「皇上,可是玉嬪妹妹惹得皇上不悅了,皇上念及她初入宮廷,未知禮儀,今次又是頭一次承寵,可不要真的計較啊。」
施柔兒哀哀地哭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她已經哭得嗓子都啞了。
「蓮妹妹說的是呢,玉嬪是否私通他人,還是未知之數,皇上可萬萬不要武斷啊。」倪貴妃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地說道。
「私通?!」蘇謐的臉色都變了,「這……玉嬪妹妹怎麼可能……」
「今日是玉嬪頭一次承寵,卻無落紅,」李賢妃在一旁說道,可能也覺得這樣談論這種閨閣私事有幾分不好意思,轉而道:「這件事臣妾也看著蹊蹺,玉嬪妹妹入宮是通過驗身的,怎麼會這樣呢?」
齊瀧的憤怒已經略微平息了,但漲紅的臉色還是沒有恢復,眼神掃過跪在一旁的施柔兒,說不出的厭惡鄙薄,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一樣。對於他驕傲**的個性來說,最看重期待的宮妃出現這樣的失貞行為,不啻於在他的臉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這時候,門口又是一陣急促的聲響,不待人通傳稟報,皇后的身影匆匆地走了進來。
她顯然已經得到確切的訊息了,看了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施柔兒一眼,連忙上前道:「皇上,此事……」
「此事還有什麼好說的,這樣的事情,從我大齊開國以來,後宮就從來沒有過這樣丟人的事端!」看到皇后過來,齊瀧的火氣又升騰了起來:「皇后看按照宮規應該怎麼辦吧?」
「皇上息怒啊,此事如今尚且沒有定論,怎麼就能夠輕易處置玉嬪妹妹呢?說不定要冤枉了好人呢。平日裡頭,臣妾看玉嬪也是個知禮明義的,怎麼會幹出這樣的……」倪貴妃半真半假地規勸道。
「快叫去錦宮的人過來,直接領了去。再也不要讓朕看見她。」齊瀧一臉厭惡地說道,甩袖子就要出去。
「皇上請先息怒啊,」皇后連忙跪倒在地上,阻止了齊瀧的去路,從容道:「玉嬪平日的為人皇上也是知道的,恭謹守禮,溫順婉約。臣妾看此事只怕另有蹊蹺,千萬不能因為一時的氣憤而冤枉了好人啊。」
「此事只怕確實有蹊蹺,」倪貴妃接過話頭說道:「秀女入宮都是要通過嚴格的驗身的,怎麼會容得不貞不潔之人入宮呢?玉嬪在驗身的時候必然是完壁之身,只是現在就變成了殘花敗柳,這豈不是在宮裡頭的這一個月裡面……」倪貴妃掃視了跪在地上的漱玉宮的宮人們一眼,「皇上,依臣妾之見,不如拷問身邊的奴才,必然能夠得到線索。」
眾人都變了臉色,這句話無疑是再說施柔兒在封妃之後與人私通了,這樣的罪名,無論拿到哪一國,哪一朝,哪一宮,哪一室,都是無可非議的死罪,而且連同身邊的宮人都要一併連罪處死的。
跪在周圍的宮女內監一個個驚地魂飛魄散,連連叩頭高呼:「陛下冤枉啊,奴才們都是不知道的。」
「皇上,玉嬪娘娘入宮以來一直潔身自好,靜心守禮,絕對沒有可能作出這等**賤之事啊,請皇上明鑑啊!」施柔兒身邊貼身的紅纖聲音淒厲地喊道,這樣的罪名一旦成立,她們這些人都別想有活路了。
皇后說道:「宮中法度森嚴,各宮素來嚴守宮門時間,而且侍奉在身側的都是內監,絕無男子出沒,怎麼可能有機會……」她看向齊瀧說道:「皇上切莫心急,若是冤枉了好人,只怕日後也要悔之莫及啊,皇上三思啊。」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宮中雖然沒有男子貼身侍奉,但是卻有不少的男子出入呢。」倪貴妃正色說道:「臣妾以前就聽說玉嬪的未婚夫就在這個後宮之中充任侍衛,不知道……」
「未婚夫?!」齊瀧疑惑地問道,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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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夫?!」齊瀧疑惑地問道,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玉嬪原本是定過親,但是早就退親了,所以才能入宮待選。」皇后連忙解釋道。
「聽說兩人是訂的娃娃親,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倪貴妃步步緊逼地說道。
「貴妃妹妹怎麼對玉嬪的事情這樣清楚呢?」皇后反駁著問道:「本宮都沒有聽說過這些事情。」
「臣妾不過是就事論事而已,皇后娘娘這樣急切只怕有袒護之嫌。」倪貴妃冷冷地道。
「這是與本宮說話的禮節嗎?我貴為正宮,一切自當秉公處理,明察秋毫,以求不使宮中的姐妹蒙受不白之冤,倒是倪貴妃如今在事態不明的時候就妄下論斷,不嫌太武斷主觀了嗎?」皇后針鋒相對地說道。
倪貴妃淡淡地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皇后轉過身去,繼續向齊瀧勸解,齊瀧的臉色陰晴不定,也不知道怎樣的想法。
倪貴妃背對著眾人的眼神掃過下面跪著的一群僕役,眼神明滅,意味深遠。
忽然一個粗使打扮的宮女從行列之中撲出,說道:「奴才……奴才曾經見過,玉嬪娘娘曾經獨自外出。」一言既出,滿室皆驚。
施柔兒抬頭喊了起來,「我什麼時候私自外出了?血口噴人。」
倪貴妃明麗的紅唇勾出一個妖豔的弧度。
「玉嬪你先不要著急。」被施柔兒的哭叫吵鬧地心煩意亂,皇后的語氣也嚴厲了起來。
「你可是親眼所見?」齊瀧向那個小宮女問道。
「奴婢確實親眼所見,就在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娘娘獨自一人,向碧波池東畔走去。」那個粗使丫頭言之鑿鑿地說道。
「那你可知道玉嬪去了哪裡?」皇后問道。
「這個……奴婢不知,奴婢不過是個粗使的奴才,怎麼膽敢窺探主子的隱私呢?」宮女喏喏地說道。
李賢妃想了想道:「沿著碧波池向東……似乎是瓊華園那一帶的方向啊。」
「這還不好辦?只要查一查負責瓊華園那邊的侍衛都是哪些人不就知道了嗎?」倪貴妃素手持著錦帕捂住檀口,曼聲道。
「臣妾並未去過瓊華園啊,請皇上和皇后娘娘明鑑啊,臣妾那一晚明明去了貴婦娘娘您的西福宮啊。」施柔兒驚惶地反駁道。
見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倪曄琳從容一笑,道:「那一晚玉嬪確實去了臣妾那裡閒話小坐,不過很快就回去了,回宮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臣妾就不知道了。」
立刻,又有一個小太監撲下道:「啟稟皇上和諸位娘娘,奴才也看見了,那時候天色已晚,奴才們大都就寢了,已經是宮中快要落鎖的時間了,玉嬪手中拿著一方鵝黃色的錦帕,匆匆出去,可是回來的時候就不見了。只怕是……」
「高升諾,去把瓊華園附近值夜的侍衛都給我傳來!」齊瀧一聲斷喝,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幾乎變了調。
高升諾匆匆地跑了出去。齊瀧少有如此的憤怒,一時之間,宮內的諸妃都不敢說話,只餘下施柔兒哀哀悽悽的哭泣聲和喊冤聲斷斷續續,惹人心酸。
不一會兒,高升諾就回來稟報道,「皇上,人都已經帶到了。還有……」說著頓了頓,抬頭偷偷看了看齊瀧的臉色,
齊瀧冷冷地道:「還有什麼,不要吞吞吐吐地。」
高升諾這才猶豫著說道:「還有就是奴才也一併詢問調查過了,那一晚,瓊華園值夜的侍衛就是原本是玉嬪娘娘未婚夫的那個慕輕涵,另外他是單獨一個,沒有人與他同行。」
齊瀧憤憤地哼了一聲,就甩袖子出去了。蘇謐她們跟在身後。
宮妃的房間,自然不是侍衛所能夠進入的,帶來的侍衛們都站在宮外聽宣。還有十幾個侍衛垂手肅立在周圍,是貼身保護齊瀧的。
門外漱玉宮的宮妃還有奴才依然跪了一地,而剛剛被宣過來的慕輕涵等人都正滿臉詫異地站在殿門口。
倪廷宣也在其中,他憂心忡忡地看著場中。身在宮外,眾侍衛們對於宮中發生的事情當然不清楚,但是也看出幾分不同尋常的端倪來,不時有定力淺薄的侍衛偷眼瞅向宮門裡面。眼見齊瀧出來了,連忙都跪地行禮。
齊瀧也不說免禮,就這樣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蘇謐走近齊瀧的身邊,輕聲說道:「皇上,皇家體面要緊啊,此事還是斟酌處理的好。一旦傳開,只怕宮廷與民間皆是議論紛紛,對皇上和朝廷的清譽都不好啊。」
齊瀧遲疑了片刻,剛剛他憤怒之中連思考都沒有思考,就將慕輕涵等人傳喚了過來,眼下已經冷靜了些,立刻想到,這一次的事情讓他如何訊問呢?難道要直接問起來有哪一個侍衛與他的妃子私通嗎?別說不會有人承認,就算是有人承認,這樣有失身份的話他也斷斷問不出來。
倪貴妃看出齊瀧的猶豫,連忙湊近他的耳邊說道:「皇上,此次的事情關係後宮的清白,依臣妾之間,不如秘密拷問宮中兩人身邊的宮人侍衛,必然知道一些端倪。」
「皇上,」施柔兒踉蹌著奔跑了出來,「臣妾雖然曾經與慕輕涵有過婚約,可是兩人之間從未見過面,如何能夠私下裡來往呢?更不會有錦帕之類的私物傳遞。」
慕輕涵跪在門口,施柔兒的話一入耳中,他原本的滿臉詫異都變成了震驚。剛剛高升諾臉色陰沉地把他叫了過來,他還莫明其妙,哪裡能夠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罪名。
與宮妃私通!
就算是慕輕涵再不明宮規,也知道,這樣的事情一旦牽扯其中,必然是死無葬身之地的結果,甚至會株連到家人。想到家中至今還臥病在床的母親,他的心裡頭一陣發冷,春暖花開的天氣裡,忽然就像是墜入了冰窖之中,從心底裡頭透出一股子寒意來。
他抬起頭,眾人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猛地清醒過來。
「皇上,卑職並未行此禽獸之舉。」慕輕涵立刻揚聲道:「卑職不過是一名小小的侍衛,如何敢對宮中貴人有痴心妄想?!」說著額頭重重叩向青瓷磚瓦的地面,不幾下就鮮血淋漓。
痴心妄想!旁邊的倪廷宣聽見這話身體不易察覺地一顫。
倪貴妃冷哼了一聲,向齊瀧說道:「自然不可能有罪犯心甘情願地承認自己的罪行,此事關係重大,皇上勿要聽信一面之辭,派人詳查訊問才是正理啊。」
眼見此時已經鬧開,註定無法善了了,齊瀧有幾分意動,咬了咬牙正要出聲。
「皇上,」旁邊的倪廷宣忽然跪地朗聲說道:「微臣可以擔保,慕輕涵一直恪守宮規,從無違背,與宮妃私通更是絕無可能,微臣願意以性命擔保。若是他有罪,微臣願意同罪領死。」聲音斬釘截鐵,決然明快。
「你……」倪貴妃話語一滯,她哪裡想得到事情到了最緊要關頭,竟然是自己的哥哥過來拆臺,她一時語塞,氣憤難言地瞪著倪廷宣。
齊瀧的神色陰沉,看著場中的眾人,他現在也有一些後悔。
他原本對施柔兒報的期望甚深,所以當發現施柔兒竟然不是處子之身的時候格外的憤怒難容。當場就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吵了起來。這種事情,施柔兒又分辯不清楚,只能越描越黑,使得齊瀧的憤怒更盛,結果將整個宮殿的人,甚至連附近宮室的妃嬪都引來了。
現在冷靜下來,齊瀧也知道這種事情悠關皇家體面,不能外傳為上,早知道應該暗中命人秘密審訊才對,可是如今……齊瀧掃視了周圍跪了一地的主子奴才一眼,還有外面聞訊趕來的宮妃正探頭探腦,看來此事想要保密是不可能了。
怎麼辦?
「皇上,如今天色太晚,此事只怕別有蹊蹺,一時之間也難以查明。」蘇謐輕聲說道,「既然慕護衛有嫌疑,依臣妾之間,不如就派人前去搜尋一下侍衛們居住的宮室,既然已經有人證明兩人之間有物件上的來往,必然是有所根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