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算是什麼福氣呢?姐姐不知道,轉眼就變成了禍事。知道了以後,雲妃娘娘可氣得不得了,就在她的宮裡,竟然出了這種事,虧她還號稱寵冠六宮,無人能及呢,更叫絕得是西福宮那位倪皇貴妃,第二天馬上派人送去了賀禮,兩份兒,一模一樣的,說道,‘一份兒是恭賀雲妃妹妹生辰,一份兒是送給新妹妹的。’雲妃娘娘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待人走了以後,立刻派人將劉更衣拿下,說要治她的擅自入池洗澡,玷汙碧波池的罪,結果,硬是打了二十板子,可憐啊,剛當了主子,半條命就沒了。」
「可憐,我看是走了運,她這頓打捱得值,」蘇謐放下手中的衣服。
乾清宮養心殿。
齊瀧正在批閱各地剛送過來的奏章,聽到高升諾剛剛送進來的訊息,他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道,「去把前個兒西域進貢來的雪玉生肌膏取一瓶去給劉更衣送過去,」
他頓了頓,又道,「擬詔,更衣劉氏,溫婉賢良,侍寢有功,晉為為正八品答應。」
聚荷宮中,雲妃斜倚在榻上,怔怔地看著眼前絞絲銀瓶裡的幾隻梅花,半響,問道,「皇上還在養心殿嗎?除了晉位的詔,有什麼別的旨意下來沒有?」
左右宮人小心翼翼地道:「皇上還在看摺子……」
啪,梅花飛濺,銀瓶委地,雲妃還不覺得解氣,又轉身拿起桌上手邊的玉杯,狠狠的摔倒地上。
今天是她的生辰,她一大早就派人去請皇上了,如果是在往日,皇上早已經在她這裡與他一同品茶談笑了。
「都是那個小丫頭,」雲妃恨恨地想,「還有倪曄琳這個賤人,本來她也不會這麼衝動的,反正人還是住在她宮裡,等過上幾天,皇上的新鮮勁兒一過,還不是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她長吸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轉頭吩咐道:「去把櫃裡收著的那瓶皇上賞賜天山雪蓮寧香露拿出來,還有前幾天的江寧府送上來的一對脂玉夔龍雕花插瓶兒,一對白玉富貴如意並四匹上用錦緞,一起拿過去賞給劉答應。就說本宮的話,囑咐她好好養病,本宮罰她也是宮規所在,迫不得已,等忙完了這邊就過去看她。」聲音又淡又倦,聽不出悲喜。
彩蕊領命而去。
待她回來覆命,雲妃又向管事太監李赭道:「小赭子,你再去養心殿一趟,問皇上可有空閒。」
蘇謐把藥倒出來,將藥渣空幹,丟回爐子,端著藥進了屋。這幾天衛清兒已經病地水米不進,神智不清,恐怕沒有幾天了。雖然早就直到會有這麼一天,蘇謐還是難以抑制的傷感。
進了屋卻見衛清兒竟然難得的清醒著,她見蘇謐進來,艱難地轉過頭想爬起來,道「,阿謐,」
「精神好些了沒?晚飯想吃點兒什麼不?」蘇謐連忙搶上去扶住她。
還沒等衛清兒回答,外面「轟」的一聲,原本漆黑的夜色忽然明亮起來。
「是煙火,宮裡在放煙花呢。」看出衛清兒眼中的疑惑,蘇謐解釋道。
為了慶祝雲妃的生辰,皇上早在一個月前就命工部的匠人特地製作精巧的煙花。
「是煙火啊,扶我出去看看吧,阿謐。」
蘇謐想到她的身體有心阻止,但看看衛清兒哀求的眼神,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她扶起她,走到院子裡。
在廣闊的黑幕中,無數奢華的星辰閃爍著,明紫,天青,橘黃,玫瑰紅,把原本黑沉沉的食人巨獸一般的宮殿也耀得生動起來。
感受著身邊柔軟溫暖的軀體,那一瞬間,蘇謐甚至有一種錯覺,自己又回到了衛國的宮室,衛國在新年的時候也是有煙花的,可惜是小國,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排場。
那時候,自己會和衛清兒一起,肩並著肩,手拉著手……
「記得小時候我們還去煙花作坊裡偷過煙花,」衛清兒今天的精神出奇的好。
「是啊,」蘇謐忍住眼淚,她知道這恐怕就是她最後的迴光返照了。
那時候她們還小,第一次在宮裡看到了這樣新奇的玩意兒,都歡喜的不得了,在聽說是作坊裡製作的,而且還有不少剩餘存在庫房裡之後,兩人便商量著偷出來玩,還真被他們得手了一個,可惜啊,還沒有來得及放,就被發現了,煙花被沒收,人還被柔妃狠狠地訓了一頓。
「阿謐,你恨我嗎?」
蘇謐聽到這話入耳,忍不住一震。
衛清兒倚在她身上,側過頭看著他,眼神出奇地明亮,「我們衛家對不起你們,如果不是你們顧家,我們原本……」
「別說了,我沒有,」蘇謐忍不住道,她低下頭,在這雙眼睛之下她沒法說謊。
「我知道你心裡頭怨恨,恨我爹爹還有我哥哥他們,是我們對不起你們一家子。阿謐,你答應我,放過我爹他們吧,我知道,自從亡了國,他們的日子也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終究還是沒有死!」
蘇謐忍不住想要叫起來,在體內什麼隱忍壓抑了好久的東西狂亂著,叫囂著,要爆發出來了,「你們還是有命在,還是榮華富貴,南歸候?!不錯,你們是亡了國,你們是失去了王族的地位,可不是還有大齊侯爺的富貴嗎?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在我爹,在我娘,在我們顧家滿門的血淚上建起來的。你們這群叛徒,憑什麼還能活得好好的,爹,他枉他為國盡忠卻連個全屍都不能儲存,娘,姐姐,妹妹,她們受到那樣的汙辱,她們連葬身的地方都沒有,她們……」
可是她沒有喊,也許是恨地太久、太疲倦,也許是想起幼時相伴之情,患難與共之義,她的心忽然柔軟下來。
衛清兒的眼神是那麼的絕望,亮的人眼睛疼。「答應我好嗎,放過父親他們。阿謐」
「好。」蘇謐覺得自己的聲音是那麼縹緲,似乎不是自己發出的。
漫天的煙花炸開來,流星般墜落下來,光輝四溢,宛如白晝,衛清兒已經全然沒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