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在愛中死亡

但這次呢,時望就直接說了:你的愛不正確,我討厭你。

容嶼對此並不震驚,他一直知道,自己對時望的愛是扭曲的,自私的,充滿慾望的,他想把時望牢牢的握在手裡,完全的佔有他。

這是刻在本性裡的東西,容嶼無法改變,但他還是嚮往著兩情相悅的愛戀,害怕時望會被嚇到,所以他儘量把這些陰鷙可怕的念頭壓在心底,就像把黑色的濃霧關在箱子裡一樣。

可隨著時間推移,這些黑霧總會從縫隙裡飄**出來,時望偶爾會覺得被束縛,覺得不舒服,容嶼總會及時補救,用溫柔和寵愛把他推回自己建造的牢籠。

如果能一直這樣維持下去也還好,可惜他們終究因為人類與世界的平衡問題爆發了衝突,時望不會放棄,容嶼更不會退讓底線,他們本來就岌岌可危的戀情直接被擊碎,暴露出了充滿矛盾的核心。

時望的名字,不是失望,而是時刻保持著希望。

但如果能徹底擊潰他的期冀,讓他明白跟自己作對是沒有任何勝算的,那麼他會不會知難而退,乖乖的回到自己身邊?

容嶼放任時望返回營地,說不定就是這個陰暗的念頭在作祟。

砰!

直升機險些撞上一棵高聳的大樹,時望急忙扭轉操縱桿,堪堪避開主幹,但仍然撞斷了不少零碎的樹枝,茂盛的樹冠完全擋住了視線,時望只能憑著直覺跌跌撞撞的把直升機「停」在草地上。

起落架瞬間就被撞擊的力道給摧毀了,火星四濺,尾翼的螺旋槳也冒起了黑煙。

時望滿身冷汗,一腳踹開艙門,氣喘吁吁的爬出來,忍不住罵了幾句,「艹的!什麼破飛機,撞幾下就不行了!」

又忍不住踢了它一腳洩憤,直升機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容嶼有意無意的提醒,「油箱漏了,會爆炸。」

「……」時望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還好這裡離營地不遠,時望走出幾百米之後,聽見身後砰地一聲巨響,火光沖天,驚飛了一群林鳥。

爆風與熱浪橫掃而來,所幸時望已經走得足夠遠,又有茂密的樹木遮擋,因此並未受到波及。

容嶼並沒有跟過來,難道他留在直升機裡了嗎?

明明知道造物主是不死不滅的,更不會因為凡間汽油的爆炸而受傷,但時望心裡還是莫名的突了一下,本能的扭回頭去看。

愣愣的看了幾秒之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咬咬牙,臉色又冷了下來,繼續去走自己的路。

越往前走,時望的心就越沉,迎面的風送來濃烈的血腥味,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最後完全就是跑了起來。

踉踉蹌蹌跑了幾分鐘之後,時望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營地圍欄,他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才急步走過去。

鮮血。

時望首先看到的就是鮮血,從門口一直噴灑到木柵欄門上,如此大的出血量,恐怕受傷的人凶多吉少。

時望還不敢相信,有些恍惚的走進營地,視線僵硬的轉動著。

他看到原本是用來做飯、吃飯、聚集聊天的空地上,現在擺滿了屍體,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每一張臉都非常熟悉,觸目驚心,足足有二十多具!

有的已經蓋上了草蓆,有的還沒有,就那樣暴露在陽光之下,日光傾城且溫暖,但他們的血液已經冷了。

時望渾身的鮮血彷彿也和這些屍體一樣,陡然凝固了起來。

他腳步沉重而麻木,目光茫然而無焦距,像是無法理解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如同行屍一般緩緩挪到一雙女孩子的屍體面前,然後雙腿一軟,無法控制的跪下了。

餘煙和餘炊。

相看兩厭的姐妹此時相擁而死,怪物的手臂同時穿過了兩人的胸膛,留下一個淋漓的血洞。

兩人緊緊的抱在一起,看不出是誰保護了誰,但時望能想象出,當時是其中一個遇到了危險,另一個不顧一切撲過來保護了她。

但少女單薄的身體卻擋不住怪物堅硬的利爪,她們的鮮血融合在一起,以另一種意義呼喚血脈之親。

時望顫抖的伸出手臂,抓住了餘煙冰涼的手,然後眼淚從他睜大的眼睛裡不斷的滑落出來,順著臉頰流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身邊明明一個人也沒有,卻低聲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我知道你在這兒,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

「容嶼,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