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便這樣,生生看著她,用他送的匕首刺入自己胸膛。

痛,卻不在刀口上,在心裡……在內心最深處……

祭臺下,早已亂成一片。

太皇太后的呼聲驚恐憤怒,「快!傳太醫!來人!把妖妃給哀家拿下!拿下……」

眼看便有侍衛潮水一般湧上祭臺,南陵璿胸口依然插著匕首,兩手卻將她攬至身後,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喝道,「退下!誰敢上來,就地格殺!」

沒有人敢再動,太皇太后震怒,與他爭鋒相對,「皇上,這一回哀家再也不聽你的,哀家寧可廢了你這皇帝,也斷不能讓這妖妃惑亂朝綱!來人,給哀家上!」

「誰敢!」他怒吼,抽出自己攜帶的長劍,直指祭臺臺階,「誰敢擅動一寸,朕定以血封喉,就地格殺!」

太皇太后往前兩步,聲音沉重,「皇上,哀家來了,你就先格殺了哀家吧!」

他雙臂微震,緩緩道,「太皇太后,璿兒不敢!只是,太皇太后若執意要拿初兒,就從璿兒的屍體上踩過去吧!」

「你……」太皇太后氣結,腳步停在,除了在原地抹淚,無所適從……

忽的,響起一聲悲泣,卻是來自南陵璿身後的她……

她看著身前這個用生命維護他的男人,終是忍不住淚如雨下……

她曾經以為,她報了仇,就會解脫了,只要給寶兒報了仇,便能大快人心了……

可是,當她將匕首刺入他胸口的瞬間,她才知道,刺中的是他,痛的,卻是她……

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卻的前塵往事,都在那一瞬齊齊湧上,上元夜的初相識,王府每一次針鋒相對的對峙,中秋夜的上元燈火……

這一瞬,竟如一生……

可最後,寶兒血肉模糊的身體像噩夢一樣在她腦子裡縈繞,她不知道,對於這個男人,她究竟是愛,還是恨……

她寧可他一劍將她格殺,寧可他聽太皇太后的話,將她凌遲,那麼她便會徹徹底底恨他,或許會好過很多,可是他偏偏還要用自己的生命來維護她,這樣愛與恨的煎熬,她承受不起……

她終於泣不成聲,淚光閃動中,痴痴地問,「南陵璿,我害死你的恩兒,我親手刺殺了你,為什麼你不恨我?為什麼……」

他在腳下奔流的江水中看著自己散亂的倒影,亦朦朧了雙眸,哽了咽喉,「朕……自己也不知是為什麼……朕該是恨你的……然……朕……更愛你……初兒……我依然愛你……」

「南陵璿——」她再也無法抑制,從身後緊緊摟住他的腰,側臉貼在他背上,淚雨磅礴瞬間便溼了他衣背,「南陵璿——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恩兒……恩兒他沒有死……」

「初兒!」他驚喜,握住她的手欲回眸。

「不要動!讓我說完……讓我說完……」她抱緊他,阻止他回頭,「我不再是當初的初兒了,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我發誓你加在我身上的痛,我要盡數還給你……我真的想過要將恩兒扔進毒冢,可是……可是在我準備下手的時候,恩兒他朝我笑啊……你知道嗎?我便想起了寶兒……我不忍心……不忍心了……我只是脫下了恩兒的衣服,把恩兒藏起來,把……一隻小豬仔扔了進去……王府是有地道的……我找到了……我把恩兒藏在地道里,你們走後,我把他……把他送去了福兒那裡……」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南陵璿,你說……如果我們能回到那一年的上元該多好……你沒有娶福王妃……我沒有變成丞相的棋子……你不把我送給太子……寶兒不死……那該多好……」

「初兒!初兒你怎麼了?」他聽出她聲音的異樣。

第十八章山河寂,何處茗香?11

「南陵璿……別動……別動……我就要下去陪寶兒了……我服了毒……毒冢裡的蛇是我用簫聲逼死的……取了蛇毒……我想投在皇宮裡毒死所有的人……給寶兒報仇……可我狠不下心……我便自己吃了……我是想……今日和你同歸於盡的……我們一起下去陪寶兒……我們一家三口團聚……寶兒是你的孩子……藍天有告訴你嗎?可是……我現在改變想法了……我捨不得你死……南陵璿……你快傳太醫……我自己一個人去陪寶兒吧……來生……我還在上元夜的燈火裡等你……戴著崑崙奴的面具……我們從頭來過……你一定要記得揭開面具……別再錯了……」她的手漸漸鬆開……

「傻初兒!我就是藍天!寶兒他……」他急速回身,卻抓了個空……

雲初見已放開他,縱身從高高的祭臺墜落,衣袂飄飄,如翩飛的蝶,最終落入湍急的江水中,只一個漩渦,便不見了人影……

「初兒——」天地間迴盪著他痛心痛肺的吶喊。

炕所有的人,均被這一幕所驚,竟呆呆站在江邊不知所措。

「下去救人啊!傻站著幹什麼!」他一聲怒吼,自己胸口插著匕首縱身躍入激流,他周圍的江水瞬間染成紅色……

太皇太后嚇白了臉,指著江水急道,「快!快把皇上救上來!快救皇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