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參加過那郊遊烤肉,大家開玩笑起鬨,還有……嗯,有個學長……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呃,我不知道是不是總經理……」
「妳是說妳不記得了?那麼,林佑福呢?」
「啊,那個——」她記得跟她一起被取笑的男生好像是叫什麼福的是吧。那麼久的事了,都模糊了。
「果然沒忘記吧。林佑福是有錢人家少爺,妳當然不會放過,牢牢抓住了才對吧?」語氣裡的諷刺輕蔑十分明顯了,連那笑,都充滿譏嘲。
張明美沒化妝的臉越發慘白,下意識咬咬唇說:「總經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巧……嗯,如果那時我做了什麼,曾經得罪總經理,我跟您道歉,請您不計小人過,別放在心上。」低聲下氣,卑微地道歉。
小說戲劇裡的女王角,在這種時候都很有個性,了不起工作不做就是了,絕不會如此卑微、沒性格。但她不是女主角,她也不是在演愛情劇,現實生活要過,她只能低聲下氣地道歉。
這是一份安穩的工作,有安穩的收入,她並不希望得罪周英傑。跟他道個歉,她能保住工作,那就好了,即使她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過去了那麼久的事還耿耿於懷。她其實並不記得太多,只記得那冷淡輕蔑的眼光……就是這個人吧?她現在對他低聲下氣地道歉的這個人。
「妳倒是挺會看臉色,懂得見風使舵。」她的低聲下氣卻讓周英傑更不屑。
張明美愕楞一下。難道他期待她耍性格,跟他針鋒相對不成?周英傑的「不友善」令她覺得無所適從。
她不是那種有個性的美女,也不是愛情小說裡那種視富貴如糞土的淡然女主角。國中時,那些同學就笑她「拜金」;職校時也一樣,讓人嫌愛錢市儈;即使現在,她也慶幸有錢時那種安全、可靠、滿足又安慰的感覺。
他希望她怎麼樣呢?
只能沉默。
「我在跟妳說話!」但她不說話又惹周英傑不痛快。
「對……不起。」張明美趕緊道歉。
無法不覺得這個老闆陰陽怪氣,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像不管她說什麼,總會惹他不愉快。然後,不說話也不行,一樣惹他不高興。
周英傑站起來。「我辦公室裡有一些雜務必須處理,妳跟我過來。」
「啊?」張明美又楞一下。「可是……總經理,那個……」已經九點多了,她連晚飯都還沒吃。
「怎麼?」他冷冷抬下眼皮。
「沒……什麼。」她不想得罪他。默默跟在他身後。
進了周英傑的大辦公室,張明美小心地目光不敢四處亂瞟。對門是一大片落地玻璃帷幕,映著城市的燈光;臨窗擺著大辦公桌,一旁一牆書櫃,中間一組大沙發。
「把那些東西整理好。」周英傑指著角落一箱箱有些雜亂的書刊雜誌報紙。
張明美吸口冷氣。把那些東西整理好,那要多久?
但周英傑丟下話,就不理她,自顧做他的事。張明美只好暗暗深吸口氣,輕輕吐出來,硬著頭皮去對付那一箱箱雜物。
有很多是過期的外文雜誌,財經期刊之類什麼的;報紙也多是外文的和財經類的。她先將中外文的分開,再按照類別分類,然後再照日期整理。
她跪坐在地上,也沒戴手套,雙手很快就被報紙的油墨沾得烏漆抹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英傑突然開口說:「好了沒有?」
張明美嚇一跳,趕緊說:「還沒有。」
「動作這麼慢,都已經十點了。」
十點了啊。張明美有點急,都那麼晚了。嘴巴卻連忙道歉:「對不起。」
周英傑走過去,乾脆坐在大沙發上,支頭看著她。
被他那樣監視著,張明美不自在起來,手忙腳亂,越急越慌張,越慌越做不好。
她的慌張,周英傑全看在眼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不耐煩似又看看時間。
他不催她,也不幫忙,只是陰陰地盯著她。
他在幹什麼?幹麼跟這個女人耗在這裡?如今他高在雲端,這女人根本跟他不在同一個階層,跟他的生活也不會有交集;他在上,她在下,生活範圍毫不一樣。他還在氣躁什麼?
「算了!」他猛然站起來,大步走出去,發狠似用力擊關掉電燈開關,偌大辦公室,一下子陷入黑暗。
他不想看到那張臉,討厭的記憶鬼影似老在那裡晃晃漾漾。
「啊?總經理——」張明美慌張站起來,辦公室一下子暗了她看不到,絆到箱子,跌了個狗吃屎,撞到鼻子,都流血了。她隨便伸手抹一下,只覺得溫溫溼溼。
她跑出周英傑的辦公室,想起自己的包包還在座位上,急忙說:「對不起,我去拿一下東西,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