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錦又聳個肩,不再理她。
等了一會,確定黃秀錦不再注意她了,張明美才移開蓋住本子的手,一邊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動靜,擔心不知又有誰會忽然冒出來。
還是重寫好了……她悄悄把紙揉掉,塞進書包。隨便寫一個交給老師就好,免得提心吊膽。
但寫什麼好?她最喜愛的……
教室窗外有人叫嚷著。操場上有許多人跑來跑去,不知哪班在上體育課。大概就是那些人在叫喊。坐在窗戶邊,操場上傳來的喧鬧聲不時侵襲過來,感覺特別吵。
咦?她的目光被操場上某個身影吸引住。
那個人滿場奔跑,有時抬手不知喊些什麼,時而又抬起手臂抹掉汗,又奔跑起來。其他人也一起跑來跑去的,追著一顆球,又跑又叫的,簡直「蕩氣迴腸」。
她認得那個身影。
說「認得」,因為她看過那個人幾次。但連話都沒說過,也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
所以,不能說「認識」,也不能說「知道」。她只是認得對方的樣子,好像認得星星月亮太陽那樣,不只有距離感,而且沒有熟稔度。
更何況,她也不是每天會看到那個人。看到的時候,他身旁多半都有同伴,人緣好像不錯的樣子。她也不是特別注意。車站人來來往往的,每天總會遇到一些人,有些人出入差不多都在固定的時候,如果時間湊巧對上了,也就湊巧的遇上。然後,過段時間,有些人離開,有些人改變路線或時段,又產生不同的「萍水相逢」了。所以,像這樣,她會看過一些人,也被看過,並沒有特別注意,或放在心上。
生活裡總會看到或遇到很多不相干的人,那些面容一瞥而逝,過去了就過去了,那個時間、分秒點的交集過後,就過去了,從此再沒有任何交集印象,然後就此忘了。
所以,那個人,她雖然看過幾次,詫訝過後也就過了。有些同學,心裡偷偷喜歡哪班的某某某,每天偷偷地望著人家,又痛苦又快樂的,又臉紅著說著對方的事。她看了有時雖然也有點驚訝羨慕,但感覺還是離太遠,沒有辦法像她們那樣痛苦又快樂的進入情況。
她也覺得奇怪。連對方是什樣的人、怎樣的性格都不清楚,怎麼就那樣喜歡上了?甚至光憑外表長相,看過幾次面,心裡就偷偷地暗戀著,不時偷偷地追尋凝望對方的身影──
那樣不是很辛苦嗎?
難怪班上那些女同學,總是又痛苦又高興地講著哪班的誰誰誰,或是她們在哪條路上、哪個地方遇到的哪個某某某。
那些問題,她總是插不上口,只有光聽的份,然後,乾笑幾聲,陪著搖頭或嘆氣。
「張明美,」黃秀錦小聲叫她。「老師在看妳了。」
她趕緊收回神,抓著筆胡亂寫了幾個字,假裝在忙碌著。過了一會,悄悄抬起頭掃了教室一眼,見老師專心在改作業什麼的,才籲口氣,挺挺彎得陷得像坑的胸膛,順便順順氣。
寫什麼好呢?我最喜愛的東西……
她咬著筆,歪頭斜眉,努力想起來。操場上那些人還是滿場跑來跑去的,但她已經沒放在心上。
周英傑十五歲的時候,張明美十三歲,星期的每天各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路線走到車站,但兩條路在某個點交叉在一起,就好像河流支流彙集到主流那樣,在某個點交會併成一條,然後一直延伸到車站。
偶爾,就會在「支點」碰見。不過,這大多是機率問題,好像河裡兩條魚偶然間遊對上一起,一下子又各自遊開去。但如此,難免也產生了一絲印象,只是模模糊糊的,好似兩旁成了背景的景物,回想時總想不出什麼大概,但又是認得的,卻又沒存心放在心上,也未曾在意。
更多時候,因為在心裡有先入為主的感覺與想法,覺得某些事某些什麼是不可能的,就讓自己跟別人一樣保持那匆匆的、有距離的步調,擦身而過就過了。
所以,張明美站在車門旁邊準備下車的時候,並沒去注意站在她身後的周英傑。
「啊,是她。」周英傑卻注意到。
他正在對異性感到好奇的年紀,那偶爾約好似在交會點上不早不晚偏巧同時走到那裡而相遇到的偶然,讓他不禁想到緣分什麼的那種浪漫的事,連帶的,感覺也浪漫起來,就對張明美留上了心。
不過,來來往往那麼多人,他偏偏注意到她,也因為她臉上一種奇怪的神氣,眼神總好像看得很遠,目光沒有焦距。她不看人,所以目光沒有探索,感覺就少了一點熱情什麼的。
他知道她是哪個年級、哪個班,但一直沒有跟她說過話。沉默增添了距離性,距離增加了神秘感,神秘感使機率的巧合相遇蒙上宿命緣分什麼的曖昧,曖昧產生了朦朧的美感,美感又激起一種詩意的情愫,那情愫使他便對她留了心,下意識追逐起她的身影。
但總的來說,為什麼注意到她,為什麼不知不覺會默望她的身影,一切都是沒有道理的。那種感覺就那麼產生,等他意識到時,他已經注意起她這個人。
但張明美並沒有特別注意到。她是認得他的,不過,也就那樣。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多遇見了幾次,有了印象,但總不能厚著臉皮就以為和人家有了什麼牽繫,自以為是,自來熟起來吧?
下了車,張明美直往前走,仍然沒有注意跟在她身後下車的周英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