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義昭點點頭道:「有七成把握,已值得做了。」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綢子包裹的小包,當著服部半藏的面小心翼翼的展開,一枚小巧精緻的印章赫然入目。
此印章不大,長約三寸,一寸見方,在陽光的對映下發出金燦燦的光輝,儼然是純金打造。
雄踞扶桑六十六國諸侯之上,猶勝於天皇印璽的最高權力象徵、夷大將軍信物、足利義昭的貼身花押!
初見此物,繞是見多識廣,定力過人的服部半藏也不禁有些心神激**,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足利義昭花押在手,登時氣勢大變,一掃萎靡頹唐之態,腰桿挺得筆直,整個人彷彿瞬間充滿了活力。他神情肅穆,雙手捧印,不慌不忙的沾好印泥,對準詔書空白處用力壓下。
這才是夷大將軍的氣勢,縱然飢寒交迫、身無長物,但貴族的風骨猶存。
這花押蓋下,足力義昭即吹響了反豐臣勢力總攻的號角,也同時也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足力義昭把詔書卷好遞給服部半藏微笑著對他道:「拿去吧,請德川大人放心,豐臣秀吉得到的,絕對不會是活著的晶山。」
服部半藏深知他以心懷死志,決意與豐臣秀吉同歸於盡,心中悲苦,不禁淚水長流。
「梅雨如露亦如淚,杜鵑載吾名至雲。正成,來生再見。」足利義昭長笑揮手,將杯中毒酒一飲而盡。
兩日後,無數份天皇與前夷大將軍足利義昭連署的詔書以令人驚怖的速度在扶桑各路大名之間出現。詔書公然聲討當今扶桑太閣豐臣秀吉窮兵黷武、好大喜功、殘害大臣、圖謀不軌等等,
總共羅列了十大罪狀,條條觸目驚心。
這突然出現的詔書就像一顆重磅炸彈,把扶桑六十六國朝野上下炸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
豐臣秀吉黨羽極多,次日便得到一份詔書,剛開始他沒太在意,認為是政敵偽造詔書擾亂人心。但很快親豐臣系的諸侯又連續送來十幾份,他這才覺得事態嚴重。待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上面的天皇印璽和夷大將軍花押竟全部都是真的!
這怎麼可能???
天皇印璽到也罷了,足利義昭出家多年,早已不問世事,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跳出來跟自己作對,他活膩了?
不用問,又是德川家康這隻烏龜搞得鬼。
這個只會暗箭傷人的匹夫!真是氣煞我也!
豐臣秀吉生氣歸生氣,但並沒有喪失理智。德川家康是外藩諸侯,若宮內沒人跟他配合是做不來這等事的。他當即命令石田三成立刻入宮,向天皇查對此事,同時把所有宮內負責印璽和詔書
存放的大小官員全部扣押,嚴刑拷問,務必查出幕後黑手。
石田三成領令後剛要走,猶豫了一下又道:「太閣大人,為什麼不火速派人去菩提寺把足利義輝控制起來,免得他為敵所用?」
豐臣秀吉悽然一笑,擺擺手道:「不用了,既然敢蓋這份花押,就說明他早已豁出去了。想必這個時候他已經成佛了吧。我又多了一條罪狀,殺害前夷大將軍,哈,哈哈哈。」
豐臣秀吉笑中隱現淚光。
古語云: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在扶桑這句話被髮揮到了極致,千百年鑄就的貴族體系堅如銅牆鐵壁,牢不可破。縱然貴族也會家道中落,也會潦倒,但是別人依然對他們會有三分敬意。平民雖然可以飛黃騰達,腰纏萬貫,但如果沒有攀上貴族姓氏,就始終會比別人矮上半頭。所以包括平民起家的諸侯在功成名就後紛紛出重金收買落魄貴族,藉以加入貴族姓氏給自己刷上一層堂皇的油彩。
正是因為千百年的積習所致,扶桑歷史上極少出現殺害皇族或者夷大將軍的例子。當年松永久秀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殺了落魄的夷大將軍足利義輝,結果被天下唾棄,幾無容身之地,最後更落得慘死收場。有這個前車之鑑,所以即使後來的足利義昭兩次起兵對抗織田信長失敗,但以第六天魔王如此殘忍嗜殺的性格尚且不敢加害,只是軟禁進而逼他出家而已。
正是憑藉這一點,無兵無將,無拳無勇的足利義昭以決然的手段把自己化為一個死間,他豁出性命就是為了創造一個機會,讓扶桑的天下重回德川家康代表的貴族手中。
如今豐臣秀吉竟被扣上殺害前夷大將軍的罪名,對其聲望將是毀滅性的打擊,後果令人難以預料。
想到這層,石田三成面色慘白,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裡不禁七上八下。
不過忐忑歸忐忑,主公交代下來的事情還是要辦的。石田三成當即入宮,把負責印璽詔書事物的內務省相關人等全部拘押,押到大阪交給刑部少輔大谷吉繼連夜嚴刑拷打。最後一個侍從挺刑不過,供出盜取空白詔書並加蓋印璽的是內務丞大後正川。
豐臣秀吉望著站在自己面前泰然自若的大後正川,氣得肺都炸了:「你們要不要臉啊!堂堂皇室公卿算計一個當和尚的老頭子!足利義昭都六十了,他還能活幾年?你們為什麼還不放過他!」
大後正川翻著眼睛不住冷笑道:「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農民而已,就你也妄想當夷大將軍,妄想建立幕府,你配麼?唐人有句古話:沐猴而冠!沐猴而冠!哈哈!」
豐臣秀吉氣瘋了,撲上去左右開弓扇他耳光,像發狂怒獅般咆哮著:「你們瞧不起我,一直都瞧不起我。可我也瞧不起你們。我靠自己的真本事得到今天的地位,你們呢?只會靠著祖上餘蔭混日子!我統帥大軍四處征戰平定扶桑的時候,你們又幹過什麼?你們有什麼資格瞧不起我?」
大後正川被打得口鼻流血,但依然神情如故,眼皮半開半合,目光中滿是不屑:「打吧,你這個農民,現在朝野上下都反對你。千夫所指,無疾而終。你的死期不遠了!」
「我的死期輪不到你管。但現在肯定是你的死期。拖下去,用竹鋸鋸了他!」豐臣秀吉的表情瞬間平靜如常,只因對手咄咄逼人和陰暗無恥已經突破了自己能容忍的底線。既然你們不念同族之情,那我也不必把你們這些蛀蟲當同族看,一切按遊戲規則來吧。
當一切結束後,偌大的廳堂只剩下豐臣秀吉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的神情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高麗戰事膠著,明國使團又在扶桑,你們覺得我是投鼠忌器是吧。行,你們就這麼鬧,這麼折騰吧!」豐臣秀吉慢慢在屋內踱了幾步,停下眼望加賀方向喃喃自語道:「犬千代,你說過過剛易折,做天下人就要有包涵天下的胸懷,勸我懷柔為上,不要重蹈昔日信長公的覆轍。好,我聽你的,儘量少殺人,折節下士,拉下臉用大把銀子去跟這些公卿大臣貴族名流攀關係。他們背後搞得那些小動作,我能忍就忍。伊達政宗跟西班牙人搞三搞四,我當沒看見。德川那個老烏龜攛掇公頃跟我打對臺,我殺了一條星野也就不再追究了。」
豐臣秀吉整個身子抖縮的如風中枯葉,雙手捂臉繼續悲嘆道:「可你看看他們今天是怎麼說我的。當上太政大臣又如何,遠征高麗為國開疆闢土又如何?在他們心裡我永遠是那個給人捂草鞋的下賤農民!我為扶桑彈精竭慮,可他們為什麼就這麼瞧不起我,就這麼容不下我?」
過了良久,豐臣秀吉緩緩放下雙手,瞳中再不見痛苦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冷如鐵的殺氣:「夠了,我不再忍了。既然你們執意下這盤棋,那我奉陪到底!」
隨著他一聲令下,豐臣系統的反擊拉開戰幕。
注一:足利義昭出家的法號,很巧合的是,他真的是跟豐臣秀吉同一年死。他六月去世,豐臣秀吉是八月。
注二:那是一句日本諺語,大概意思就是白檀有兩片葉子的時候就會有香氣。形容一個人年少英雄,少年成名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