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較量(下)

刀出鞘一尺三分,陽光下鎬地(注二)上雕刻的夜叉惡鬼閃爍著幾許妖異的光芒,透出死亡的氣息。果心沒有再出招,而是淵亭立峙的站著,和百地宗秀一樣,背對著背,雖然既無動作也無戒備,但是全身上下都無懈可擊。

動就是不動,不動就是動,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這已是「禪」的境界。

刀出鞘兩尺,果心雪白的長袍無風自起,衣角急速的飄飛**,庭院兩側幾許枯枝無聲無息的落下樹梢。

還有一尺三寸,只要完整的拔出了刀,果心也就必敗無疑,百地宗秀心中暗喜,心頭沒來由的驟然一跳,很猛,很急,帶得百地宗秀整個人微微一震。他有些驚訝,此刻勝負未分,怎麼自己就如此失態,如此沉不住氣。

剛想到這裡,一陣急促尖銳的聲音刺入耳膜。

「嘩啦,嘩啦。」果心霍然開始轉動著法杖,上面的八個金環相互碰撞,發出聲聲脆響。動作時急時徐,聲音時密時緩,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循。

百地宗秀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這種魔音操控住,隨著它時而凝立不動,時而狂跳不止,七上八下,幾乎要跳出胸口。他想運功護住心脈,可愈是運功壓抑,愈是跳得不可收拾。心臟彷彿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肆意扭搓**,甚至可以感覺到滿腔熱血正在翻湧沸騰,即將湧上喉頭。

轉眼間,形勢逆轉。

驀然三點烏光飛來,直射果心。「叮、叮、叮」,果心轉動法杖一一挑開來襲暗器,三枚伊賀忍者專用的六角飛鏢應聲落地,一道黑影閃入,一名身著暗青色緊身服裝的忍者已然佇立在百地宗秀身邊。他身形中等,結實勻稱,全身上下絕沒有一塊贅肉,青布蒙面,露出一雙眼睛看上去冷漠,無神,但如果仔細再看看,你會發現他的瞳孔深處有一抹晶瑩亮澤的光。

「呀。」百地宗秀一聲怪嘯,轉身,出刀。漾起一道寒光,瀲灩如波光水色。

白影一閃,一入。

「哈哈哈,果然好刀法。」一個好整以暇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中氣十足,充滿了嘲弄,是果心的聲音。

「宗、宗秀大人,到底怎麼會事啊?」鶴子呆呆的站在果心原來的位置上,茫然的看著百地宗秀。她不明白,剛才為什麼果心大師和宗秀大人背對著背一動不動的站了半天,叫他們也不理。他們都是老爺,自己這個下人只好陪著一起站。至於為什麼大師一下不見了,自己從旁邊又跑到了這裡,就更不明所以了。

「我,怎麼了?宗秀大人,你幹嗎這麼看我啊?」鶴子神色像一頭驚恐的小鹿,怯生生的問道,她覺得百地宗秀看著自己的眼光很複雜,有憤怒,有失落,還有一絲愧疚和不忍。

忽然,鶴子發現自己胸前的和服從左到右,筆直的,平平的劃開了一口子,露出了瑩白的雪膚凝脂。在那上面,有一道細細的紅線,同樣的從左到右,筆直的,平平的、、、、

「噝」胸口噴濺起了血花,鮮血噴出了很遠,染紅了雪白的和服,點點滴滴灑落在黑色的土地上。

「誰能告訴我到底怎麼了?」鶴子淚流滿面,盲目的四下轉動,在驚恐中絕望的哭號著,她發現自己的生命力在隨著鮮血噴湧而急速流逝。

百地宗秀臉如茶色,握著刀的手青筋凸現,他當然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在剛才生死攸關的時刻,有人出手救了自己。而自己在擺脫果心控制的同時,反手拔刀攻了對方一招,但由於心力憔悴加上倉促出手,威力不及平時一半,與其說是殺敵倒不如說是洩憤更好。

可出乎百地宗秀意料的是,就憑果心剛才露的那手一退十丈,飄出院外卻還能音猶在耳的功夫,他的武功不在幻術之下,躲開這一刀絕對綽綽有餘。可他應對是用法杖把一旁無辜的鶴子挑過來捱這一刀,單單就為給百地宗秀一個難堪。以他果心居士堂堂一代宗師的身份,行事竟然如此陰險下流,簡直讓人不齒。

一掠身,百地宗秀來到鶴子眼前,一記手刀切在了她細嫩的脖頸上,悶哼一聲,鶴子軟軟的垂下了頭。

他殺了她。

因為百地宗秀一眼就看出,鶴子活不了。這是個事實,雖然他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但是畢竟是事實。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讓她死的痛快一點。

咬了咬牙,「咕嚕」一聲,把一股湧上喉頭的鮮血生生嚥了回去。百地宗秀明白,自己受了內傷,在和果心的比試中已經一敗塗地。這兩年他平步青雲,身邊的人無不對他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幾時吃過這樣的虧,戰敗的屈辱感和誤殺鶴子的歉疚感讓他又氣又怒,心頭像堵了塊大石頭,鬱悶的喘不過氣來。

「啪」,一直像雕塑一樣佇立不動的那個青衣忍者一抬手,拍了拍百地宗秀的肩頭,一股暖流透過經絡助他平穩內息。

「主公在等你。」一開口,語氣平淡如水,毫無感情。

「是。」轉過臉來,百地宗秀神色變得謙遜鄭重。他是從內心尊敬這個人,不是因為剛才救了自己的緣故。而是因為他是所有扶桑忍者之王,伊賀同心組首領,德川家康最信任的人服部半藏。

注一:指未成年的武士。

注二:指刀刃左半部之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