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的刀槍中,他一眼就能辨認出那兩個人,都是黃金的鎧甲,都是堅定不催的身形,氣勢逼人地對峙著。
一切都是他的錯,不該在漢王失敗後還一意孤行地活下去,自以為是地想要營救漢王,扭轉乾坤;不該接近了宣德,對他犯下罪孽,卻又貪戀上他的溫暖。愛著,傷害著,只是他愛的兩個男人終於走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無論這一場戰爭的結果如何,他都無法面對,無法承擔。
那麼就離去吧,沒有了他,漢王也許會放棄爭奪,宣德也不必再為難,這是他對他們兩個的成全,對他們兩個的愛。
柳雲若的手撫在冰冷的城牆上,激烈的風聲中聽不見下面的戰鼓,也聽不見自己的心跳,眩暈的錯覺中有個聲音在耳旁說,我們永遠在一起。他輕輕笑了,他終於明白維繫諾言的不是時間,也不是這肉體,若有愛,有記憶,諾言便會永恆。
他的手猛然用力。
城下的戰場上忽然有了變化,宣德遠遠看見對面計程車兵們一齊抬頭,影影綽綽中是朱高煦扭曲變形的臉。一股戰慄般的感覺,從心頭悄悄如電般掠過,讓他驀然回首。
明亮得刺眼的藍天下,白衣少年的身影翩然出塵,飄飄似要乘風歸去,他的長髮被風吹散,像無數黑色的蝴蝶舞動。他向宣德,向高煦,綻開一個風華絕代的笑容。
「雲兒——————!」朱高煦嘶吼著策馬衝過來,先鋒薛祿一驚之後隨即大喜,向身邊的護衛一揮手,大聲喝道:「快!圍上去!要活的!」潮水一樣的戰馬向高煦馳去,吶喊聲、刀劍聲,馬嘶聲混亂了戰場。
宣德只是那麼靜靜地望著,那些殺戮都不再與他有關。他伸出手去,試圖抓住什麼,可是隻有風掠過他的指縫,那個影子緩緩從城頭飄落,白色的衣袂在風中盛開,如一朵悠然的雲。
他告訴自己,他也應該叫一聲,雲若。可是眼前閃爍而過的都是往事的片段,竹林中溫暖的親吻,秦淮河上少年月光一樣皎潔的眼神,緋紅的指印印在那蒼白的臉上,他依然淡淡的笑著,他說,我愛你。
宣德的世界是一片寂靜,那片白雲無聲地滑過,一切的喧囂和紛爭,終於歸於平淡。
宣德三年十月,帝克朱高煦吳成叛軍,同月英國公張輔集二萬兵馬與鄭王決戰於良鄉,鄭王兵敗投降。
從濟南歸來的宣德帝賞賚三軍,祭拜太廟,有條不紊地整頓朝綱,皇帝的神情一直靜如止水,京城的官員們便無從得知那場戰爭的經過。宦官柳雲若沒有回來,皇帝又隻字不提,偷用玉璽的案子也只得不了了之,好在是平定了叛亂,起因和經過對他們來說便無關緊要。
也有些人在私下打聽柳雲若的去向,野史小說家們對那個中過狀元又做過宦官的少年有無限好奇,傳說中他有驚世才華,絕倫美貌,和皇帝之間有隱秘而微妙的關係,這些都是可以寫入傳奇的好素材。可是打聽來打聽去,卻連他的生死都無從考證,有人說他在那一戰中墜城而亡,有人說皇帝放了他離去,更有人說他親眼所見,那日墜下城的不過是一隻白狐。
荒誕也罷,離奇也罷,都是事不關己者的閒談。那白衣少年在歷史上留下的,也只是一抹溫柔而蒼涼的影子,像是天空的一朵雲輕輕飄過,徒留下遐想,卻永遠無法追尋。
片雲朝出岫,聚散了無因。
非得陽臺下,空將惑楚君。
僅僅是傳說。
作者有話要說:原來說寫番外的,但人都死了,沒啥可y了,正好今天看《明實錄宣宗卷》就把宣德的遺詔斷句敲了出來,網上沒有,放在這裡,供大家唏噓一下。
朕以菲薄獲嗣祖宗大位,兢兢夕惕,懼弗克負荷,蓋今十有一年矣。而德澤未洽於天下,心恆愧之。比者邇疾日臻彌留,夫死生常理,修短定數,惟不能光承列祖之洪業,終奉聖母皇太后之養,心中念之,雖歿弗寧。長子皇太子祁鎮,天性純厚,仁明剛正,其嗣皇帝位,在廷文武之臣協心輔佐,務以安養軍民為本,毋作聰明以亂舊章。凡國家重務,皆上白皇太后皇后然後施行。中外大小臣僚,各敬各職,效忠嗣君,毋忝朝命。喪制悉尊皇考洪熙元年五月遺詔,毋改山陵,務儉約。宗室親王,藩屏任重,謹守封國各處,總兵及鎮守官及衛所府州縣,悉心盡力,安撫軍民,勿擅離職赴闕,進香者令佐二幕職或遣官代行。兩廣四川雲南貴州,七品以下衙門,並免進香。故茲詔諭,鹹使便知。
他確實是一個不錯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