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記耳光抽得偏過臉去,只聽見耳朵裡嗡嗡亂響,半邊臉上是近乎麻木的脹痛。
宣德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人,到了這種地步,居然還敢跟他提要求,還想回到朱高煦身邊去!他只覺一顆心在胸膛裡亂撞,猛地伸手捏住柳雲若的下顎,用力將他的臉又扳過來,強迫他和自己對視。帶著冷笑道:「你以為朱高煦真的勝券在握了?你算準了時機,算得出朕在鳳陽排布了五萬兵馬麼?朕沒有殺你,便是要你再一次看見朱高煦在朕手下一敗塗地,要你看著朕怎樣將他碎屍萬段,朕不會放你,但也不會再善待你,朕……」
絕望的深情和受了傷害的自尊,驅使著言語化為漫天的飛舞的毒箭,傷了他也傷了自己。宣德說到一半,就震驚於自己的惡毒與失態,他不是天子麼?不是在任何事情面前都冷靜淡定麼?為什麼在他提到朱高煦的時候,自己會恨得連心都抽搐,恨不能捏碎了他,將那個人的影子從他心裡硬生生擠出去。
想起來,說過要永遠對他好,說過不會讓他再受到傷害,他們兩個,算不清楚是誰先食言。愛了那麼久,努力了那麼久,還是回到了原點。
宣德說不下去,倉猝地別過臉,將柳雲若扔在了枕上,聽著他壓抑的低聲咳嗽,宣德感受著自己內心深處的疲憊和孤獨。若說物是人非是生命中莫大的悲哀,那麼同樣的兩人終於從恩愛走到陌路,又是怎樣的心情。
柳雲若喘息了一陣,努力從枕上又撐起來,他憐惜地望著宣德道:「皇上,他已經不再覬覦皇位了,他想要的不過是自由和尊嚴。讓我去,我能夠勸他退兵歸隱田園,然後,」他低聲笑起來,「我就自盡好不好?反正我現在罪無可赦,也許還能為您再做件事。」
宣德愕然回頭,沒有料到他竟然是這樣一番打算,他說的不無道理,從信上看朱高煦確實志不在皇位,柳雲若去了,或許真能勸他退兵。但他不能容忍放棄他,哪怕這放棄會平息戰場,挽救上萬將士百姓的生命。
如此說來,自己並不比朱高煦善良多少。面對一份可能一生才有一次的感情,有幾人能顧及「善良」,若是能隨便揮揮手便讓他走,怕是開始便沒有真心愛過。
只不過他是皇帝,又到了這一步,無法拉著他的手求他留下。宣德冷笑一聲:「你的如意算盤打的倒是不錯!現在自盡?那你兩年來的功夫不是白費了?」
柳雲若苦笑一下道:「他想要一個機會,我不能不管他,但是,皇上,」他伸手握住宣德垂下的手,這隻溫柔又殘酷的手,「你是這個世上我虧負最多的人。他派了人來南京接我,我沒有走,就是想讓你親手處置我。我不會和他在一起的,皇上,你明白我並不貪戀殘生。」現在他沒有必要再隱瞞什麼。
宣德忍著內心的震驚,他並不知道高煦曾派人去南京接柳雲若,那麼那一劍,並不是他無路可走逃避刑罰,他確實是向自己贖罪……宣德毫不懷疑死亡對於柳雲若來說是件太平淡輕鬆的事,他一直都在隱忍痛苦,以前是為了朱高煦,最後是為自己。
宣德感到自己的眼眶溼熱起來,他的手稍稍動了一下,握住了幾根柔軟冰涼的手指。他想,也許他們還有希望,他可以想辦法赦免柳雲若的罪過,和眾臣周旋也罷懇求太后也罷,不管多麼艱難,只要撐過去,他們還是可以在東苑的竹林裡吟詩彈琴,釣魚放風箏,他們還可以回到那平和溫暖的感情中去。畢竟他是皇帝,上天應該多給他一次機會。
他深吸了口氣,語氣生硬地道:「既然知道罪孽深重,就別再打自盡的主意,等著跟朕回京受國法處置吧!」他甩掉了柳雲若的手,快步走出去,對院子裡戰戰兢兢的太醫大聲道:「給朕看牢了他!若是他死了,朕拿你們殉葬!」
宣德不知道這是他與柳雲若的最後一次相聚,是他留給柳雲若的最後一句話,否則他一定不會用這樣的方式,為了可笑的自尊而對他惡語相加。他安慰自己,沒有關係,現在的冷酷,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來彌補,只要打贏了明天那一仗,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陰影,沒有猜疑。
後來數年中,很多次的夢裡,宣德看著柳雲若向他走來,然而只是低著頭,似乎在微笑,卻又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宣德對他說,讓我看看你好麼,我很想念你,卻依舊是一片朦朧。
從夢裡驚醒的宣德淚流滿面,他永遠無法忘記,最後的告別,是他不曾回頭去看他。原來上天至為公平,給他的機會也並不比任何人多一點,錯過的就成了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實在是寫得太爛,實在是不知道這段該怎麼寫。
還是張雨生的歌唱得好「愛恨交錯人消瘦,悲歡起落人靜默」,這局面,果然是沒話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