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惟別而已1

狐惑 掠水驚鴻 第2頁,共2頁

「走?」柳雲若有些茫然,「去哪裡?」

趙暉道:「去山東啊!與王爺會合!王爺一見我,吩咐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帶人潛入南京,接公子回去。末將一行七人昨日就到南京了,只是公子在行宮裡,我們正著急想辦法,誰知公子今日就出來了。我跟了您半日,終於找到了可以說話的機會。」

「哦,王爺……」柳雲若輕輕一笑,果然他還記得他,他說了要救他出去。只是漢王不知道,他的心已經留在了這裡,所以他的身體也無法再離開。

趙暉見他不語,催促道:「柳公子,我們趕緊上路吧。鄭王那裡約好和漢王同時起事,我們搶的便是皇帝接到奏報之前的這段時間,已經浪費一日了,恐怕這一兩日內,南京方面就會收到戰報。」

柳雲若恢復了平靜,他輕輕地在寂靜中交握自己冰冷的手指。他異常地清楚,他不會走,漢王的愛曾經讓他無所畏懼,他已經報償,現在是真正意義的無拖無欠。漢王的愛已不具備讓他離開宣德的力量,只有宣德給的承諾和關懷是最真實的,只要一伸手,就能觸控得到,所以他要留下來,為他的罪孽做一次坦白,他終於能對他坦白一切。

他慢慢站起來,問李暉:「有紙筆麼?我給王爺寫封信。」

趙暉皺起眉來,大約是不明白他為何此時還這樣拖沓,催促道:「有什麼事,公子見了王爺當面說不好麼?」

柳雲若淡淡道:「你們先走,我還有些事情,現在不能離開。」

趙暉大吃一驚:「公子,你——說什麼?皇帝要是知道王爺逃脫,多半會拿公子洩憤,你現在不走,過一兩日就走不了了!」

柳雲若神情從容:「我有辦法,你不必擔心,你們一行人招人眼目,還是早點出城的好。」

趙暉不知柳雲若究竟在打算什麼,他當年在漢王手下時,一直對這個足智多謀的柳公子心有敬畏,現在見他好整以暇,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是他不肯走,自己也不能強行把他劫持出城,驚疑不定地問:「你有什麼辦法?再說,王爺有命讓我接公子回去,末將如何對王爺交待?」

柳雲若黯然一笑:「我寫封信給他,他會明白。」

提起筆來,柳雲若才發現自己沒有言辭可以呼叫,說什麼,說時間已經讓他們的感情面目全非,說他愛上了宣德,說他為了懲罰自己而捨棄了漢王的愛。

這些話不應該由他來說,他為漢王付出的代價是常人不能理解的。漢王曾是他的生命,他的空氣,他靠呼吸對他的愛而生存,他無法把自己曾經生存的意義全部否定。漢王的愛給了他無限的撫慰,即使現在他也依然只記得他的恩,他無法說出這些話,他發現自己還是愛漢王的,只是所有的種種,已經飄渺若夢。

柳雲若望著墨汁飽滿的的筆尖,他的心很重,重得發酸。一滴大大的墨水凝在筆尖,好像一滴隨時都會墜下的淚水。這亦是對他的催促,他知道要是再不落筆,這滴墨就會墜下來,終於嘆了口氣,也無心寫什麼,將兩首舊詩裡的句子集在一起,寫下:

「君意如鴻高的的,我心懸旆正搖搖。

人世死前惟有別,春風爭擬惜長條?」

寫完後他輕輕吹了一下紙,看見墨跡在紙上一點點變幹,這乾涸的是曾經六年朝夕相對的時間。

趙暉站在那裡等著他,他伸出的手卻又停在那裡,微微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錯了,這張紙一交出去,就是將他和漢王的感情完全割裂,這和親手割下心臟的一部分沒有兩樣。

趙暉有些詫異:「柳公子,你怎麼了?」

柳雲若淡淡搖頭,將那信封遞到他手中,長長地吐了口氣。

從趙暉他們藏身的客棧出來,柳雲若快步向行宮走去,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伸手將它擦掉。他的心情終於釋然,沒有任何牽掛,他將曾經的一切,母親,繼父,漢王,都在意念中隔絕,現在他的生命只有一個方向,不再遲疑猶豫。

趙暉問他留下來幹什麼,他沒有講,其實,他留下來,也不過是為了和宣德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