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山雨欲來1

狐惑 掠水驚鴻 第2頁,共2頁

南巡的決定很倉促,宣德退朝之後先去給太后請安。太后一聽祖陵地震,立刻讓人準備去功德寺拜佛祈福。自己先點起檀香來替死難的百姓唸誦往生咒,宣德不好打擾,退出來想了想,依舊往東苑來。

書房內傳來叮咚的琴聲,宣德心中一喜,從上個月起柳雲若就在重新練琴了,只是他手上無力,總有些不成曲調,現在聽來已經毫無滯澀。宣德暗暗吐了口氣,幸好他的手能恢復,否則柳雲若一手抓箏絕技成了絕響,對他對自己都是終生遺憾。

他不著急進去,就在門外聽著,琴音起初舒緩平和,如涓涓流水,大約是柳雲若在試著手指可以操控的程度。即使是一首簡單的清平調,也能讓柳雲若彈出空靈秀美的味道,使人產生御風雲霄之上、飄飄欲仙的遐想,宣德微微閉上眼睛,沉浸那悠遠深長的意境之中。

然後接下來琴聲漸漸升高,鏗鏗鏘鏘,清越奮迅,慷慨激昂,彷彿天邊雷暴,頭頂電閃,似是有狂風驟雨即將爆發。宣德不禁錯愕,沒想到這樣激烈的音樂能從柳雲若還未完全復原的指下迸出,更不知彈琴的人觸動了什麼情懷,琴下流瀉出的竟是恨不得連自身都毀滅的盲目**。他眼前忽然出現南京地震時地動山搖宇宙一片昏黑的場面。

他剛走進書房,就聽見「錚」然一聲亮響,柳雲若一臉茫然地望著繃斷捲起的琴絃。

宣德一眼看到柳雲若指尖有隱約的紅色,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樣?」

柳雲若抬起迷離的眼睛望向宣德,怔忡一下似乎明白過來,忙起身下拜。宣德一把拉他起來,握住他的手腕檢查,原來是指尖被琴絃打破了一個口子。他掏出手帕為他輕按傷處,責備道:「你幹什麼?手剛好,你又跟它過不去?」

柳雲若笑笑道:「沒事的,今日彈琴,忽然想起以前的一首舊曲,試了一試,還是駕馭不了。」

宣德問:「那是什麼曲子,高得嚇人?」

柳雲若隨意拆下那根斷了的弦,搖頭道:「不是什麼好曲子,少年時隨意彈的。」他拉開抽屜,找出一根琴絃接上。

宣德看他語氣從容,暗想大約是自己心裡有事,多心了,也就不再問。笑道:「朕剛才進來看秦倌兒他們在摘豆角,有什麼好吃的招待朕?」

柳雲若笑道:「皇上來得巧了,我今早上忙活了半日,還真有好吃的。」

柳雲若自住到這裡,連吃的菜都是秦倌兒他們自己種的,涼拌芥菜絲兒,宮爆三鮮豆兒,一盆豆角茄子之類的時蔬燉在一起,唯一的葷菜是一盤西湖醋魚,是柳雲若按照江南船菜做法配的汁,酒也是自己釀的桂花酒。宣德一看便有了食慾,剛拿起筷子,秦倌兒又端上來一碟子煎得黃亮的小貼餅子,宣德夾起一個咬了一口,不禁讚道:「好鮮!這是什麼餡兒?」

柳雲若道:「今早上我看架上的葫蘆熟了,讓他們摘了兩個,和著青芹菜兒剁成細未兒用高湯浸過,拌嫩荀瓜絲兒,好不好吃?」宣德吃得極高興,笑道:「孟夫子說君子遠庖廚,你竟有這樣一手絕活兒,真該叫御膳房那些廚子跟你學學,成日拿溫火膳糊弄朕。」

柳雲若笑道:「這不過是江南普通農家風味,可惜北京種不出蓴菜來,否則葫蘆絲餅配上蓴菜湯,那個味道——。」他似是無限暢想地嘆了口氣。

宣德沒想到他那麼高雅的一個人,對吃上倒如此在意,覺得十分好玩,捏了一下他的臉笑道:「看你饞的樣子,想吃麼?跟朕去南巡吧!」

柳雲若笑道:「古有張翰見秋風起思吳中蓴菜、鱸魚,而棄官南歸的,今有皇上為了一道湯而南巡,也是佳話。」

宣德一邊伸筷子去夾第三塊貼餅子,一邊道:「看你說得,朕真成了昏君了。南京地震震蹋了半邊孝陵,朕要親自去看看,幾日內就要啟程,欽天監正在算日子。你也準備準備,需要什麼趕緊置辦。」

柳雲若剛送到口中一筷魚,手上一顫,只覺口中一陣刺痛,原來是一根刺紮了上顎,口中立刻有了腥鹹的味道。他拿過清水漱口,看見吐出的水中有一絲一縷的紅色,彷彿在提醒著他一些什麼,心中是一片混亂。

難怪今晨起來心頭便有不安的抑鬱,本想彈琴排遣,彈著彈著竟會彈出烈風驟雨來,原來果然是他的預感,山雨欲來風滿樓。他一直用來逃避現實的理由便是「沒有機會」,可是這次是上天給他一個機會,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機會。若他放棄,只怕漢王等不到太子即位,便要在孤獨與淒涼中老死西內——僅僅是因為他捨不得眼前的幸福。

宣德見他吐出血絲,關切地問:「怎麼了?」

柳雲若搖搖頭,用白巾拭過嘴唇,還有一絲淡淡的紅暈染上去,他的心中漸漸冷靜下來,道:「皇上,我回宮住兩天好麼?一些東西遺留在宮裡,需要收拾一下。」

宣德一笑道:「好,多帶些藥品。這次是賑災不是遊玩,路上大約會辛苦一點,你的身子還沒有完全復原,要多注意。」

柳雲若握住宣德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心中酸澀煎熬。怪不得今日有興致給他做這樣一桌豐饌,原來他早知道,這樣的金風玉露,把盞言歡,將是他和宣德最後一次坦然愉悅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