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皇恩浩蕩

狐惑 掠水驚鴻 第2頁,共2頁

柳雲若動作有些僵硬地跪下,伏下身去。宣德只看見他的一雙手,無辜地輕按在地上,蒼白纖細的手指反射出清冷的光澤。柳雲若的手一直很好看,很乾淨,可以為他作畫,為他撫琴,陪他下棋,給他煮元宵——可是從此之後不能夠了。

宣德的心猛得一揪,他深吸了口氣,向黃儼示意:「開門。」

黃儼開啟門,帶著幾個太監迅速退下,宣德慢慢走進去,低頭望著那個輕輕顫抖的身體,沉聲道:「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朕說嗎?」

柳雲若抬起頭,目光遲疑著,嘴唇微弱地翕動著,似乎說話是一件艱難的事。的確,他已兩個月未與人講過話。兩個月的孤獨,完全的孤寂。雖然沒有人再對他用刑逼問,但那是更殘酷的表示,意味著宣德已放棄,放棄了對這件案子的追查,也是放棄了他。

柳雲若艱澀地轉動了一下嚥喉,終於他說:「對不起……」他極短暫地輕笑了一下:「上次,我要說的……沒來得及……」那神情天真而羞赧,好像忘記了刑房裡的遭遇。

宣德沉默片刻,然後伸手給他,命令道:「過來!」他將柳雲若的身體拉入懷中,吻著他的脖子,兩個月的離別,在失去的恐懼中游走,他的靈魂和身體都空虛太久。他不想再說什麼,語言是蒼白無力的。深刻的糾纏和傷害已經無法用語言和解。

他粗暴地去撕扯柳雲若的衣衫,柳雲若愣了一下,然後自己動手,動作專注而虔誠。激烈而絕望的愛慾,宣德覺得柳雲若像是在揮霍生命中最後的**,他看見他的眼淚滴落下來。

筋疲力盡的時候,宣德想到自己的疑問,問他:「你那麼愛高煦嗎?」

柳雲若的臉上有汗水,眼中有笑意,那神情卻是絕望:「我不能不愛他。」

宣德努力去分辨「愛」和「不能不愛」有什麼區別,他試著探尋柳雲若心裡的想法。

柳雲若伏在宣德枕邊,眼睛閉著,卻在輕輕說話:「皇上……你有很多東西,有皇位,有母親,有自由。可是他什麼都沒有了,唯一的希望是我還在思念著他,我不能放棄他,這太殘酷。」

「那你愛過朕嗎?」

「……當您見到我的時候,我的感情就已經殘廢了,我無法再愛任何人。」柳雲若想,或許這樣的拒絕可以讓宣德儘快地釋懷,然後完全忘記他,過正常的生活。

不是不愛,只是時間不對,他不應該在那種情況下和宣德相見。倘若他們相遇在漢王之前,或者在那場戰爭之前就好,他會願意接受宣德的承諾。可是命運把他逼迫到了這樣的境地。

「就因為朕贏了那一次,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朕?」

柳雲若睜開眼,冰冷的手指輕撫上宣德的臉,眼中是歉疚和婉轉的疼惜,他說:「不會再有下一次了,皇上,賜我一死吧,什麼死法都可以——這是我唯一能補償您的。」他太累,遍體鱗傷,已不想再獨自抗爭。

看來他還不知道……宣德想到母親的話和那份被自己批准的奏章,意識到自己的殘忍,但是他不能放手。柳雲若說他已經擁有了很多東西,或許沒有錯,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夠忍受失去。

他安慰自己,他是皇帝,他有權利自私。他硬起心腸道:「你想補償朕,就活下去。」他向柳雲若一揚下巴:「起來,朕有事對你說。」

他們都抱膝坐在**,身上簡單地披了衣衫,宣德開始用皇帝的身份宣佈一些簡單冰冷的詞句。他說了自己為了救他而做的努力,柳雲若只是歉然微笑著;他說到廷杖八十,柳雲若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他說到要用拶刑,柳雲若放在膝蓋上的手一顫。

然後他慢慢伸直手指,清秀的手指,微微的關節突起,就是這雙手那次在西內為漢王撫琴,就是這雙手在梅花樹上為宣德掛上彩燈……他在想著自己還有什麼可以為這兩個男人付出。

宣德看見他睫毛上的淚光,以為他在恐懼,面對這樣的處罰,是人都會恐懼。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柳雲若攬在懷中:「就是一時疼痛,忍過去就沒事了——朕以後會好好待你。」

「謝皇上隆恩……」柳雲若毫無怨懟地輕輕嘆息。既然他不許,他就不能死,他的生命早已不由自己掌控。他亦知道所有痛苦都要由他一人承擔,只是他的痛苦,找不到任何出路。

作者有話要說:我知道,我又要捱罵了……

再回來加一段,這是我回復一個朋友的,也算是對大家的一個解釋:

確實,我知道這樣寫可能殘忍了一點。在寫第三章小柳受宮刑的時候,就遭到了很多的指責,大家都想維護小柳美好的形象。

說悲劇是把美毀滅給人看。我想表現的,可能是一些超乎虐之外的東西,不是為了毀滅他,而是他對漢王、和宣德愛的方式,那種沒有任何保留的付出,犧牲,執著,堅韌,承擔……

可是我也沒法恨下心斬斷他的雙手,只能用一個折中的辦法,拶刑,算是皮肉之苦吧,因為我諮詢了專業人事,是可以復原的,不至於使手廢掉。

其實小柳到這個程度,手廢不廢關係都不甚影響情節了,這個故事是註定的悲劇,像他這樣的人,最後唯一的結局是為愛而死。他是一個活在精神層面上的人,這也是我敢一直虐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