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上天能夠賜予他時間,或許他真會愛上宣德,拋棄這些無聊的陰謀暗算,將愛修復到簡單如初,如撫摸般的天真,相依般的溫暖,讓他們能夠彼此寬容,諒解。但是他知道,他已沒有多餘的時間。
他的時間已經淪陷,連這片刻的幻想亦不可得。
隨著一聲鳴鏑聲響,一個侍衛慘叫一聲跌下馬來,蹭蹭蹭幾聲,原本平靜的楓林裡跳出二十來個彪形大漢,個個黑巾蒙面,有的舞刀,有的射箭,竟是都朝著宣德衝過來。
侍衛統領張遷立知不對,大喝一聲:「護好主子!」幾個侍衛圍成一圈,將宣德擋在身後,拔出刀來抵擋箭雨,雖然形勢危急,卻寸步也不敢後退。
宣德臉色微變,手臂一拖一提,瞬間將柳雲若扯到了自己馬上,放在背後,低聲道:「抱緊朕,低頭!」他倒是臨危不亂,拉弓搭箭護在胸前,卻不忘向後邊溫和地說了一句:「別怕,有朕在。」
柳雲若在身子騰空的時候有些眩暈,等坐穩了才明白,宣德是在保護他。
明明是他親手策劃的遊戲,最不怕的人就是他了,卻在扮演一個被保護者的角色。突然想起,宣德是並不知道這一切的,不知道李隆的兵馬就在附近,不知道他們根本不會有事。對他來說,也許真的就是生死關頭,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自己的安危?一個皇帝,用身體遮擋一個太監?
有那麼一剎那,柳雲若心底升起生死與共的感慨,這感慨太過強烈,有太多的沉溺和不可自拔。如同戲臺上的戲子,雖知唱的是人家的故事,還是情不自禁落淚。
柳雲若伸手環住宣德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背上,聽得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擊打自己的臉頰,宣德的氣息和體溫如同潮水一樣將他包裹。生死關頭有一個人相依相伴,是何等的幸福,他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心中酸澀煎熬,因著這幸福,以及這幸福的短暫。他又何嘗不是,在不知道的時候就入了戲。
李隆畢竟不敢讓皇帝等多久,很快是一片吶喊聲,甲冑分明的官兵湧過來,二十來個刺客雖然武藝高強,畢竟寡不敵眾,和快就被團團圍住。
宣德這才鬆了口氣,向領兵的李隆喝道:「朕要活的!」
官兵來了少說有兩百人,要死的要活的都容易,打鬥毫無懸念,不一會兒刺客就全數被擒。
宣德感覺柳雲若的手臂依然環在自己腰間,轉過身拍拍他的臉笑道:「沒事了,放開朕,朕要下馬。」驚魂初定,他竟然沒有注意柳雲若眼中的淚光。
李隆跑過來在宣德面前跪下:「臣救駕來遲,讓皇上受驚,罪該萬死!」
宣德跳下馬來,抖抖披風,淡淡問:「你怎麼跟過來的?」
李隆心中一驚,皇帝果然敏銳,要不是柳雲若事先幫他編好了理由,只怕三言兩語就被皇帝識破了。他一叩首道:「回稟皇上,臣在行轅中見到一人行跡鬼祟,不似御林軍,拿下之後審問,才得知……得知……」
宣德眼波一閃道:「得知有人要謀逆,對不對?!」
李隆不敢當著這麼多侍衛的面供出越王,只叩了個頭不說話。
這時柳雲若也下了馬,宣德拉起他的手,對李隆道:「你很細心,今日救駕有功,朕不會虧待你。把這些刺客都帶回去,不要驚動行轅的眾官員。」
李隆忙答應:「遵旨!」
柳雲若只覺得宣德手指冰涼,手心都是冷汗,有些擔心:「皇上?」
宣德緩緩回頭,看著柳雲若微笑,臉色卻是蒼白,道:「你說,是誰做的?」
柳雲若一時語塞,剛要說話,宣德卻按住了他的嘴,低聲道:「別說……別在這裡說……」柳雲若覺得他手指都在顫抖,知道他已猜得八九不離十,兄弟鬩牆同室操戈,到了這樣血淋淋的地步,也有些為他悲涼。
宣德不勝抑鬱地嘆了口氣:「本來說要帶你好好玩玩,卻又遇上這種事,算了,回行在吧……」
他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刺客審起來沒有多大的困難,雖是江湖亡命之徒,卻也是血肉之軀,一動刑全招了,眾口一詞指向越王。宣德連晚飯也不吃,一邊讓李隆將刺客就地處決,一邊調兵遣將,先鎖拿了越王的全部侍從,又派兵將諸位藩王監視起來。和內閣幾個心腹大臣商議的結果,是天家醜聞不宜宣揚,最好的辦法是將越王秘密送回京去,對外只稱身體不適。
回到寢宮,宣德不必再強撐著維持鎮靜,只覺身子都是軟的,還沒走到殿內,就一下坐倒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柳雲若迎出來,看見他以手支額似是不勝疲憊,愣了一下,一言不發走上去,輕輕為他按摩太陽穴。
宣德攥住他的手,聲音有些啞:「你說,他就這麼恨朕,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柳雲若道:「也許是一念之差。」
宣德苦笑:「瞻墉比朕小三歲,小時候同在東宮讀書,成祖待我們嚴厲,做不完功課就在毓慶宮門前罰跪。晚上很冷,我們都餓,瞻墉袖子裡藏著個芝麻燒餅,整個兒給了朕,朕掰開了將大的一半給他,他又將那半個分一半給朕,說他飯量小,吃不下……就巴掌大一塊餅,推來讓去都揉成渣了……」他突然抬頭,顫聲道:「朕對他們確實是苛了一點,削減他們的兵權,可那也是為了他們好,不想讓他們心生妄想自投死路,朕心裡依然拿他們當兄弟……」
柳雲若藉著月光看他眼下有些溼潤,心中驚詫了一下,只以為他明敏決斷堅定如鐵,卻不知也貪戀著手足之情。輕聲道:「皇上要保全王爺也容易,不就是一句話麼?」
宣德搖搖頭:「國法難容。」
柳雲若其實也不是真的為越王求情,他只是想看看宣德的態度。如他所料,或許貪戀是真的,手足之情也是真的,但是權衡之下終究抵不過皇權帝位,便依然要做那清醒而殘酷的決斷。所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越王也罷漢王也罷,跟他情緣深淺不同,下場卻是一樣。
那麼明日,倘若謀反的人是自己,怕他也會是這樣,撒兩滴祭典往昔的淚水,依然「國法難容」該殺該剮按律辦事,最多「法外施恩」,賜他全屍。
柳雲若澀然一笑,這是他的結局,他一直都知道。
宣德把柳雲若的手在臉上輕輕蹭著,低低道:「咱們回宮吧,朕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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