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后伸出兩個指頭:「第二,你不許他再參與政務。」
宣德沉默半晌道:「母后,兒子以後一定恪守祖宗家法。」
張太后搖頭道:「你還是不明白,你以為你娘就那麼古板?柳雲若有才,能幫你,這些娘都知道。但他現在身份特別,多少大臣厭惡他,瞪著眼睛挑他的錯,這一回是讓哀家逮著,打一頓還能了結,若是明天犯在那些道學大臣手裡,知道什麼是積毀銷骨麼?他們光用筆墨就能淹死柳雲若!到時候你不救他心裡難過,救他就當定了昏君,你救還是不救?」
宣德的聲音都有些顫抖,「朕明白了,多謝母后提醒。」
張太后望著宣德半晌不語,宣德收攝心神,道:「母后,還有第三呢?」
「第三……」張太后聲音一沉道:「第三,若是有朝一日發現他對你懷有二心,立刻殺了他!」
宣德忙解說:「母后,您上次也看到了,他對兒子一片赤誠,他不會的。」
張太后的臉色有些陰沉:「皇帝,你太年輕,沒機會見著當年靖難之役的情形。成祖爺和自己的侄子隔江陳兵,幾個兄弟之間互相暗算,朱高煦隔著幾千里還要陷害你父皇……說出來老百姓都不信,那哪裡是一家人,竟是比幾世的仇人還要狠!一片混亂裡,誰要是有一點兒疏忽,誰要念一點情分,就是粉身碎骨,建文帝為什麼輸了,就是他當初不忍心殺自己的叔叔,留了一句‘勿傷燕王’的話!所以你父皇跟我說,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人心裡,最可怕的又是帝王之心。兒子啊……你是皇帝,是全天下風口浪尖兒上的人,多少人在算計你,娘實在是怕你,被人傷了……」張太后撫著宣德的臉,竟是怔怔地流下淚來。
宣德被母親的一番話驚在那裡: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人心裡,最可怕的又是帝王之心……皇帝是全天下風口浪尖兒上的人,多少人在算計著……
他一時沒說話,夏元吉他們只會教他冠冕堂皇的為君之道,這些道理他自己雖然明白,但被母親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又是另一番感受,竟是渾身一陣陣發冷。
寢宮裡寂靜無聲,遠遠聽見守夜太監那淒涼蒼老、時斷時續、有氣無力地吆喝「小——心——燈——火……」還有受罰宮女帶著哭音的長聲:「天——下——太——平……」真的如鬼魂般陰森。
宣德明白了,這就是皇宮,真的鬼是沒有的,但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暗鬼。不能有一點兒疏忽,不能念一點情分,若要當皇帝,便不能相信任何人,若要不被人傷,就要先防著所有人……是麼?他真的不能相信柳雲若?柳雲若也在算計他?
他點點頭:「母親,兒子明白了,兒子會留心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兒子知道愛惜自己,斷不會那麼容易就讓人家給坑了。」
太后這才長出了口氣,這一番折騰,她也著實疲乏了,便起身道:「我回宮了。」宣德扶著她道:「兒子送您回去。」
張太后笑笑道:「送什麼,那麼多太監跟著,還怕我走丟了?娘知道你心裡惦念什麼,要去就快去吧,只是早些休息,明日還有早朝呢!」
宣德神色有些尷尬,但今晚和母親說開了,隨即也坦然,扶著太后到門口,又親自伺候著母親上了肩輿,吩咐太監好生抬穩了。待太后的鑾駕消失在夜色裡,才猛然轉身,大步向偏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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