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所說,柳雲若是他的私事,這私事一旦與國法、與皇權衝突,他便沒了選擇的權利。小時候聽夏元吉講為君之道,說「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初聽時覺得自豪,現在才體會到,這以一人治天下,其實是某種殘酷的犧牲,當私事與國事起了衝突,他只能犧牲「自己」。所以現在他只能犧牲柳雲若,因為柳雲若是屬於他的——雖然他知道這對自己、對他都並不公平。
宣德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眼眶中那些溫熱的東西壓了回去。他為自己的冷靜感到了一絲恐懼,今日的犧牲只是柳雲若受些皮肉之苦,他還可以忍受,如果有一天要犧牲的是柳雲若的生命,自己是不是還能如此理智?
過了三十五,柳雲若臀上已是一片血漬,他始終沒有吭聲,剛才熬不住時還掙扎幾下,現在只是隨著板子落下的力量微弱地顫動著。掌刑太監倒害怕起來,他們也怕萬一把柳雲若打出個好歹來,皇帝一定饒不了自己。互相一對眼色,板子高舉輕落,聲音有了,卻打得並不結實,反正現在褲子已被血浸透,太后也看不出打得輕重了。
多虧他們這一番作弊,五十下打完的時候,柳雲若雖已是氣息微弱,卻還沒有暈過去。兩個太監把他從凳子弄下來,他連跪都跪不住,若不是被架著胳膊,就要撲倒下去。一片模糊的意識裡卻還記得這是太后責罰,挨完了要謝恩的,喘著氣道:「奴婢……謝……太后……恩典……」話一齣口就軟軟地垂下頭去,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宣德狠狠瞪了一眼黃儼,語氣卻還要維持著冷靜:「打完了就抬下去吧,你們都記得太后的訓誡。」
黃儼被他的目光剜得幾乎哭出來,他明明暗示那兩個掌刑太監手下留情的,但是當著太后的面也不敢解說,趕緊指揮人把柳雲若抬回偏殿,又忙忙地支使小太監去太醫院請太醫。
太后看宣德待著臉,眼睛定定望著地下的血跡,便向一干太監道:「你們都退下。」等屋裡只剩下母子兩人,拿起宣德的手,見他手背上被自己的指甲都掐出血印了,也著實心疼,用手帕輕輕按著,柔聲道:「疼麼?」
宣德苦笑一下,搖搖頭:「這算什麼。」
太后鬆弛地嘆了口氣:「你怪娘狠心,罰他罰重了?」
「兒臣不敢。」
「知道我為什麼打他?」
宣德依然淡淡道:「太監干政,自然該打。」
張太后緩緩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紙條:「你看看這個吧。」
宣德聽太后語氣有異,疑惑得接過來看了一眼,卻是身子一震,驚道:「這……這東西怎麼在您那兒?」那是前兩天柳雲若幫他批摺子時寫的一個紙條,每天批完之後他都會讓太監把這些紙條銷燬,不知怎麼會落在太后手上。
太后看著宣德,面無表情道:「這是我向鄭王要來的。」
宣德更是震驚,呆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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