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只會在黑暗中流露他的感傷,一旦天亮,他彷彿會忘記昨晚的事情,依然微笑著拉拉柳雲若的手指,再吻一下他的面頰說:「朕要去上朝了,你多睡一會兒,中午等朕吃飯。」他是皇帝,即使在感情中,當然也要做唯一的掌控者,決定這感情的走向,他不能表現他的軟弱。
對待朝政亦是如此。自從病癒之後宣德彷彿一下看清了人心,愛與恨都表現地異常清晰。他曾冷冷地對柳雲若說,朕要斷絕某些人的幻想,要不然就會有人盼著朕早早駕崩。那些日子宣德總是來來回回看《晁錯傳》,柳雲若就知道,皇帝是要下決心削藩了。
然而進行起來卻是格外的艱難,第一是幾個王爺不肯就藩,越王瞻墉、襄王瞻墡與宣德是一母同胞,兩人以侍奉太后為由,賴在京城不走,他們不走,其他王爺看樣子,更是沒一個肯動身的。
其次是諸王參政。當初仁宗駕崩,漢王高煦又起兵發難,宣德御駕親征,朝中政務不得不讓鄭王瞻颭和襄王瞻墡監國,誰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等他凱旋歸來,幾個王爺俱在六部安插自己勢力,時時干預朝政,竟成了王爺凌駕於內閣之上的局面。
要諸王歸政的過程異常艱難,這些弟弟們,面子上都恭敬,皇帝說什麼都諾諾點頭,背後卻是各有手段,拿準了皇帝不能把親弟弟怎樣。又以越王瞻墉、襄王瞻墡為首,動不動就跑到太后那裡哭訴依戀之情,太后也心疼兒子,總是勸宣德,再緩一緩,慢著點來,畢竟是自家骨肉。
因為皇帝無子,大臣總擔心萬一宣德出事,皇帝就要從這幾個王爺裡出,沒準兒就是明日的主子,誰也不敢公然支援皇帝削藩。那段日子宣德真累得連眼圈都黑了,他拉著柳雲若手嘆道:「老百姓家也這麼艱難麼?會不會為了爭一塊田地,弟弟盼著哥哥早死?」
柳雲若淡淡道:「豈不聞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
宣德的眼睛猛然一睜,炯炯地望著他,這個人總能一語道破真相。他苦笑一下道:「可夏元吉一干老臣都勸朕,諸王皆天子骨肉,豈有抗衡之理?」
柳雲若一笑,宣德終於願意跟他談論政事,一來是已經信任他,二來是這些日子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著實苦悶了。他緩緩道:「皇上,夏元吉已經是三代老臣,七十懸車,他不願意攪和這事,怕萬一惹出七國之亂來毀了他一世賢名。」
七國之亂!宣德內心也有些震動:「你說朕一旦削藩,會引出戰亂?」
柳雲若一笑道:「這倒也不一定,景帝時的七國之亂,是晁錯的法子委實太著急了些,治國如烹小鮮,又是對待自家骨肉,慢慢來就好。」
宣德倒有趣了,他拉過柳雲若坐在他身邊,笑道:「聽你的意思倒像胸有成竹的樣子,說出來朕聽聽。」
柳雲若抬起眼睛小心地瞥了他一下,低聲道:「皇上,內監不得干政的。」
宣德的手稍微顫抖了一下,這些日子的歡愉,讓他幾乎已經忘記了柳雲若那個尷尬的身份,望著柳雲若眼瞼低垂的樣子,感覺到心裡某種奇怪的孤獨,讓心一絲一縷地疼痛著。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找不到自己一貫的睿智和堅毅。
他輕輕地擁住懷中的身體,想用體溫來傳達自己的歉疚和憐惜,摩挲著他的後頸:「還在怪朕?」
柳雲若搖搖頭:「不。」他苦笑一下,比起我對你做的,這點傷害不算什麼,上天始終是公正的。
「那幫幫朕吧,朕知道你有法子,朕是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