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后深深吸了口氣,沉聲對太醫吩咐,「照他說的辦!」
「母后……」皇后不忿地喚了一聲
「還有比現在更糟的嗎?你還想不想要皇上的命?!」太后提高了聲音,嚇得皇后也只得悻悻住口。
銀針和銀刀很快被捧了上來,柳雲若伸手去拔針的時候才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他知道這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嚴重透支體力的虛弱,臀上的傷已經覺不出痛了,這亦是昏暈的前兆——他不確信自己是否能清醒著為宣德施完針。
左手掐住右手手腕,幾乎見血,勉強止住顫抖的手緩緩拈起一根針,柳雲若強迫自己去想一些現實的理由:比如宣德一死,一定是他的兄弟即位,那麼自己以前所做的種種安排都白費,營救漢王就更沒指望;比如宣德一死,皇后一定會殺了他這個「男寵」;又比如……太多的理由不能讓宣德死,所以他不能失敗,這是沒有退路的選擇,是搭上性命的豪賭。
柳雲若以為自己將利弊權衡清楚了,他一貫也對自己的醫術很有信心,可是現在腦子裡卻是從未有過的混亂,幾乎不敢給宣德下針。冷汗一滴滴從額角滑下來,是害怕麼?心跳得如此劇烈,究竟是為什麼?
那醫正還是有見識的,趕緊幫他拿起宣德的手,柳雲若在宣德左右手拇指、食指、小指的「少商」、「商陽」、「少衝」幾個穴道上砭了六針。他彷彿看見宣德和自己的生命糾纏著在針尖上流淌,他們第一次離得如此之近——沒有猜疑,純粹是生命與生命的接觸。
即使這片刻的聚精會神也讓他眩暈,膝蓋撐不住身體,他趴在了床沿上。汗水從發跡滑下,流到眼睛裡,一片模糊中看見宣德明媚的笑,颳著他的鼻子叫他「小狐狸」。
太后有些擔憂地湊近一步:「你怎麼了?」
柳雲若慢慢抬起頭,伸手去拿銀刀,他不敢回答,不敢說話,胸膛中的最後一口氣是留給宣德的。望向宣德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的臉,卻發現他的眼睛是睜著的,投射過來的目光有信任,還有寬慰。
這是柳雲若第一次從宣德眼中看到信任,他將生命如此坦蕩地交了出來。柳雲若覺得自己又有了力氣,向醫正示意一下,醫正捏開了宣德的嘴,小巧的銀刀一點點深入,伴隨著是他胸口越來越重的血腥味往上湧。
我亦會真心誠意地對待你一次,不為漢王,不為自己,只為救你。他日的地獄之中,我會和你一起墜落。
刀子已探入宣德的咽喉,這一刀上有太多人的性命,有太重的負擔,是他對兩個人的承諾。唯如此,便不能有一絲的差池。
柳雲若摒棄了腦海中的雜念,意定神明,無妄無斷。只不知這樣的堅定,是百死無悔,還是萬念俱灰?
手腕輕輕一抖——幾乎不可覺察的一個動作,宣德張口就嘔,滑膩膩的全是膿血!太后大吃一驚,驟看之下,差點喊出來,那太醫卻還是懂得的,趕緊將皇上的頭側過來,輕輕幫他擠壓頸部,吐了兩口就聽見宣德極為舒暢地□□一聲,深吸一口,又重吐一口氣,睜開了眼。
雖然不懂醫術,周圍的人光聽呼吸聲就知道宣德已經死裡逃生裡,張太后一口氣鬆下來,幾乎站不穩,一直強忍的眼淚走線般落了下來。孫貴妃更是把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柳雲若癱坐下來,他再也壓不住胸口的腥熱,「哇」得一口血噴在地上,耳聽著似乎有許多人在呼喚,卻抑制不住濃重的疲憊,終於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