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孤注一擲

狐惑 掠水驚鴻 第2頁,共2頁

這個回答並沒有讓宣德慍怒,他只是淡淡道:「那就以後再打,」並指指棋枰,「該你了。」

柳雲若扶著桌子穩住自己哆嗦的雙腿,嘆了口氣:「奴婢認輸。」聽他第一次誠懇地說出「輸」字,宣德臉上浮起輕笑,逗他:「才至中枰,你也沒有全軍覆沒,真的就認輸了?」。

柳雲若搖搖頭:「不是因為棋,疼得厲害,奴才不敢坐。」這樣的回答讓宣德「噗嗤」一笑:「聽你的意思,好像還能扳回局面麼?」

柳雲若看看棋枰上的一片黑白,似在琢磨什麼,突然抬頭向宣德嫣然一笑:「皇上,您要不要和奴婢打個賭?」

「賭什麼?」宣德饒有興味地問。

「若是奴才能贏了這盤棋,請皇上恩准我探視漢王;若我輸了,就再領一百大板。」他又比劃了一下補充:「是上次挨的那種大板子。」

宣德慢慢抬起頭,自從即位之後他第一次抬頭看一個人,何況還是一個太監。柳雲若的嘴唇還在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眸子裡卻是陣前將軍才有的冷靜與自信,宣德腦中一晃而過竟然是漢王的眼睛。

嘩啦,嘩啦,宣德的手指攪動著棋子,柳雲若這個無賴的豪賭有孤注一擲的味道。他問:「為什麼一定要見他?」

柳雲若笑笑:「我跟了皇上,總該給他一個交代,否則,我沒有辦法全心全意服侍皇上。」

這是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卻帶著一點點脅迫的意思。宣德想如果不讓他輸的心服口服,今天最多也只能再痛打他一頓,那原本期待的春夜又沒法實現了。他再一次確認了棋盤上的局勢,相信柳雲若已經毫無勝望,點頭道「好,朕跟你賭。」

「謝皇上隆恩。」

柳雲若挪到自己的座位前,緩慢地坐了下去,臀部接觸椅子的一瞬間,他痛得眼前一黑,身子一下趴在了桌上,差點兒推翻了棋盤。他抓住桌子邊緣,強迫自己抬起頭來,在一陣不連貫的急促呼吸後,他的右手緩緩伸向棋盒,拈出一枚棋子,在宣德侵入的白子旁邊補了一著。

宣德看看,雖然是先著,但是也沒什麼出奇,自己已經掌控中原,不怕他在邊角上做文章。他退子向後一連,笑道:「你沒有聽說過‘弱而不伏者亦屈,躁而求勝者多敗’?」

柳雲若擦去要流到眼中的冷汗,低聲道:「奴婢只知盡力而為。」他和宣德下了一個多月的棋,對於他的棋路早了然於心。看自己的陣地已經穩固,不動聲色再投一子,卡斷了宣德的腹地與棋根相連之處。

宣德冷然一笑,單手舉起白子,居高投下,不幾著間,便將柳雲若腹地被圍的三十餘子一下收盡,堆成一堆整個推到柳雲若旁邊。柳雲若盒邊的黑子一下如屍體一樣堆積如山,棋盤上真個是一片「白茫茫」了。

宣德向身後椅背上一靠,用含著三分憐憫七分嘲弄的語氣嘆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今天已捱了打,這一百板子朕容你先欠著,等傷好了分開來還,如何?」

「謝皇上恩典。」柳雲若頷了下首,卻依然去摸棋子,他似在疼痛中穩住了身子,一笑道:「皇上容奴婢再投幾著何妨?」說著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進剛剛被宣德提過子的白陣中。

宣德詫訝地一眨眼,低頭看時才發現,自己中腹大塊白子盡是斷點,柳雲若這一子投入,正是做眼要點。當他急忙要補救時,卻已經來不及,柳雲若連投兩子,將宣德的白龍截成兩截,像兩條死蛇般任他宰割。而宣德四周角上的白子,也因為前頭緊氣太促,險象環生。

這是柳雲若第一次拿出真正的手段,不管激怒宣德的後果有多嚴重,不管這樣做會不會讓自己幾個月的辛苦偽裝完全暴露,他必須贏。他的一切行動,必須要在見過漢王之後才能開始實施。他毫不留情,衝、飛、關、割、矯、夾、撲、拶招招狠辣,處處準確,讓宣德卻疲於奔命,應對維艱。連一旁不懂棋的黃儼也看出來,皇帝已經一敗塗地了。

宣德從未見過如此凌厲的柳雲若,這個一直卑賤地笑著,乞憐地伏在自己腳下的寵兒,這個剛剛捱了板子、現在依然痛得身子發抖的柔弱少年,卻用堅決而冷酷的手勢,將他在棋盤上打得全盤崩潰。這是他根本不可能匹敵的棋藝,原來這一個多月來嘻嘻鬧鬧,看似勢均力敵的遊戲,不過是他佈下的陷阱。其來也漸,其入也深,處心積慮,假作退讓,只為今天,只為漢王。

他一直在騙自己。也許連那天晚上眼角的一滴淚,都是假的。

輸棋的窘迫遠比不上這個念頭更讓宣德憤怒,他臉色發白地望著正在提子的柳雲若,緊握的拳頭裡生生刺痛。